她的话,虽只不过只言片语,却已能从中窥得些许前因后果。
只是当面见她落泪,他也跟着无措,全不知当如何安慰。一番搜肠刮肚,苦苦思索,却只想得起当初花无心那些满嘴不切实际的油腔滑调。
那样的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那……那你,又可会不告而别?”沈丹青话到半截,一口气差点没提上,跟着抽噎声吐了出来,一字一呛,咬字都变得含混。
水痕见了,心跟着一抽,郑重摇头:“事未查清,为何不告而别?更何况……”
他实在是心疼,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扶上她肩头,顿了片刻,话音前所未有的轻柔:“还有你在。”
沈丹青终于按捺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一头扑入他怀里,放声大哭。
水痕蓦地怔住,一时之间,耳边她的哭声,竟也化作虚无,两手僵直着不知该往哪放。
她却浑然未觉,只一味哭泣,压抑多日的情绪,总算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他难得一回没有带着伤,曾被那血腥味掩盖的,原是另一种她从未嗅到过的气息,像深秋揉碎的落叶,淅沥沥洒了一身,淡淡的尘屑,却并不难闻。
她渐渐哭得倦了,泪洇透了领缘。水痕似有觉察,思绪骤回,略略垂首,看向怀里的她,泛红的眼里盛了未落的泪,像红的琉璃,莹莹泛着光。
水痕心疼不已,微微抬手,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环手回拥住她,久久不言。
窗外檐铃轻响,携风送远。对街巷口拐角,一道清影孑然而立。少年缓缓抬眸,远望客栈外的白墙,点漆般的眸子逐渐失了颜色。
陋巷深处,还掉着那车夫逃跑前弃下的银钱,可这一切,对他而言,都已不重要了。
他弄丢了她。
一切都和他原先预想的不一样。
陆回风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好似煮了一锅浓稠的浆糊,本还算清晰的思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结果打乱,惶惶然的,不知所以。
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把原本就不那么明朗的局面,弄得更糟糕了,甚至到了这一刻,当初几乎占据他全部生命的血海深仇,都可以排在其次。
更重要的……是她。
可这句话,似乎也来不及说了。
陆回风想着这些,不觉红了眼眶,心中绞痛难忍,索性转身走开。
却在这时,依稀听见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他立刻提气,循着那声音来处追去,却只瞧见地上落着一顶草编的斗笠。
斗笠尖头着地,忽悠悠打着转,显然它的主人,才刚走不久。
——
——
小客栈里,大堂喧哗聒噪。
隔着一道门,楼上客房里,却是安安静静。
床畔,一帘纱幔随风而动,榻上的沈丹青裹着棉被,早已睡熟,倏尔一个翻身,脸也朝着墙那一面,转了过去。
水痕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手支额靠着高几,昏昏欲睡,听见这声动静,忽又睁开了眼。
眼前纱幔浮动,漾如清波,帐中人仍睡得香甜,乌发滑落颈后,露出下颌圆润的轮廓,在姜黄纱幔的勾勒下,多了一重淡淡的暖色,将那虚弱的苍白掩饰过去。
少年不经意叹了口气。
倘若自己真能一身轻,也就能好好照顾她了。
可偏是这个时候……
“吱——”
他听见门声轻响,眉心倏地蹙紧,当即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墙边,一道瘦削人影,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