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蓦地抬头，竟瞧见方才那个车夫，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莫名换了副面孔，一改前边那股子不耐烦的劲，满脸堆笑说道：

“看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可不好办。要不这样，你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去？”

“我没带钱。”沈丹青将信将疑，“你要什么条件？”

“哎，谈什么条件，多见外啊。”车夫嘿嘿笑道，“姑娘要是乐意，咱们这就启程？”

“还是算了吧。”沈丹青越听越不对劲，本着这一年来连番遭遇算计的经历，只疑心这人怕是被谁收买了过来害她，一时顾不上脚疼，扶着身后的土墙，勉力站起了身，摇摇晃晃退了两步，道，“你办你自己的事，用不着管我。”

她说完便走，却不想那车夫急了，劈手便来拉她：“别介啊，我这好心好意的，你就……”

沈丹青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然一拳挥了出去，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也不多看一眼，匆忙转身，一步一个踉跄，直往巷外逃去。

只一瞬的功夫，她脑中便已设想出千百种不详的结果，直到听得巷外鼎沸喧哗的人声近了，这才稍稍缓过口气。

然而扭伤的左腿，刚一沾地便发出剧痛。沈丹青一时没能站稳，一个跌扑，直接向前摔倒。

而在这时，却有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阿琅？”

一声温和的问话，似曾相识。沈丹青错愕抬头，瞳底倏然映入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略显清冷的眸子，眼尾微微上翘，眉心总是蹙着三分。一双墨灰色的瞳仁里，隐隐含了忧色，疑惑打量着她。

“水痕？你怎么会在这……”

她才刚开口，身后车夫的喊声，却又传了过来。

“让你上车呢，跑什么？”那厮说着这话，直溜溜蹿出巷子，一臂抻得老长，直指她的脸道，“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我还要赚……”

水痕不动声色，轻推刀柄护手，“铿”地一声亮出寸许刀锋。

车夫脸色一变，凶巴巴的话音戛然而止，当场调转方向又跑了回去，溜得比兔子还快。

沈丹青看着那人跑远，终于松了口气，因着脚下不稳，身子微微一晃。

水痕终于看出异样，一手搀扶着她，蹲身查看她左脚，摸到那块已肿得如馒头大的伤势下方异常的凸起，脸色遽然一变：“你不知道自己脱臼了么，腿还要不要？”

言罢，不由分说，即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丹青一时错愕，呼吸跟着滞了一瞬，只一眨眼，明亮的天光便从瓦缝直漏下来，灼灼晃得她睁不开眼。

小巷的另一端，车夫气喘吁吁止步，弯腰扶膝，连连摆手冲着静立在他跟前的少年道：“你这钱……你这钱我赚不了，另寻高明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回面前人的掌心。

“少了一吊。”陆回风接过钱，只扫了一眼，眉心倏地蹙紧，另一只手揪住车夫衣襟，冷然直视，沉声逼问：“还有先前说好，代为转交给她的那些，全被你私吞了？”

“不……不不，”车夫吓得结巴，袖子一抖，藏在里边的几吊钱全都洒了出来，通通掉在地上，“都给你，都还给你，我管不起这事，管不起……”

陆回风神思一晃，不知想起了什么，揪在他领口的手也松了。

车夫显也察觉，当即逃也似地跑开，手忙脚乱爬上停在巷外的牛车，哆嗦着抓起鞭子，猛的一抽。

老牛发出“哞”的一声，即刻撒开蹄子，扬长而去。

陆回风没有看他，只将手里的银钱收回袖里，全然不管那一地散碎，大步走入深巷。

彼端市肆，人声鼎沸。水痕抱着沈丹青，走进路边卖鞋的铺子，让她坐下，向东家要了张帕子，旋即蹲下身来，盖在她受伤的脚面，以之为掩，小心褪了鞋袜。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水痕说着，一手在那帕子底下，拇指按住错位的关节，蓦地发力。

沈丹青早就疼得麻木，叫也叫不出来，只听得脚边咔嚓一声响，那持续了半日的钻心痛楚，蓦地便轻了，气息随之舒展，缓缓舒了口气。

“肿得这么厉害，原先的鞋再穿着，也会挤脚。”水痕并不急着起身，只瞥了一眼一旁摊架上摆放得琳琅满目的鞋靴，温声说道，“你都试试，找双合脚的换上。”

沈丹青一时局促：“可我忘了带……”

“无妨，我有。”

水痕的话音温和而沉着。与此同时，街角暗巷里，陆回风远远瞧见此景，扶在墙边的手紧跟着攥成了拳，却只得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四衢八街，依旧喧哗。鞋铺门前，沈丹青仍坐在那张凳子上，低头认真挑选着鞋，一双双上脚试着大小。

水痕仍在一旁，静静等她挑选。

“其实这脚，之前便脱臼过一次……”沈丹青话到一半，忽地想起上回在莲花山中的小茅屋里，某人帮她接骨的情景，心下一阵刺痛，话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不声不响套上一只绣着宝相莲花的白底布鞋，仍觉紧窄，摇摇头脱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