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银丸,粼光随风流转,一霄长夜过尽,又是天明。
汉水沿岸,泷船泊停,一只灰鸽飞掠而来,落在舷边,一步步跳着便到了船舱前,僵硬一扭头,咯咯啄了两下窗棂。
一只纤长的手推窗伸出,一把攥住灰鸽,抓了进去。那鸽子竟也不叫不挣扎,一寸寸羽毛,原都是极细的木绺扎成的束。眼是一对活眼的十胜石,滴溜溜打转,脖子略一伸长,机械地吐出一张纸卷来。
红螺拿了纸卷,反手便把那灰鸽扔了出去。
天比江水更蓝,灰鸽飞在其中,通透得像是水里的倒影,就这样一路飞着,直经过一片老屋上空,倏忽被一只利箭擦过,抖嗦了几下,陡地加速,只一刹那便已掠远。
背着弓箭的小个子男人,拾起它落下的“羽毛”,挠着脑袋回头,将之递给了坐在一旁屋檐下歇息的白鸿野。
“果真如此,”白鸿野两指捏着木羽梗端,举至眼前,细细端详,“那神机图上的法门,藏得也太差了些。若叫宗主知道——呵。”
他嗤笑出声,当即下了躺椅,信手一捻手中木羽,转瞬化为齑粉,散了满天。瘦长的身影,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消失在一众手下的视野里。
老屋后的墙根下,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悄然推开一道窄门,闪身入内,然一回头,又蓦地愣住。
二丈见方的屋内,没有一个人看守,确实,从房梁到墙面,包括大大小小的桌椅全都系满了近乎透明的丝线,线上挂满铃铛,从四面房梁一直延伸到正中的一张桌上。
而他的百辟刀,就悬在那张桌的正中,从上到下,都被系满了拴着铃铛的绳索,活像驱邪似的。
水痕见此情形,不由得蹙了眉。
院外晃眼的日头灼散了风,蒸暗了天色。却偏偏照不分明那道在林中飞快穿梭的瘦长身影,不多一会儿,便已到了江边。
江畔泷船仍在,采买物资的少女们陆续归来登船,红螺亦已掩上斗篷风帽,走出船舱,抬手示意众人收锚。
“这就急着走了,”白鸿野的声音悠悠传来,“不和老朋友叙叙旧?”
红螺闻声,一眼瞥见江岸上那瘦长的身影,当即抬腕,抛出一把银针。岸上人影一旋,不过转瞬便又站定,两指捻着银针,悠然举起,亮在一船人的眼前,针尖一点褐色,在烈阳下闪烁的金光里,若隐若现。
他故作沉痛之状,重重叹了口气,挑唇摇头,眼中戏谑之色不言而喻:“二十年了,你这暗器功夫还是没有长进,教主可真是白栽培你了。”
红螺眸色骤冷,而她眼前那道瘦长的身影,却已飞纵而至——
汉水浮烟浩渺,寂寂的没有声响。
彼端近十里外,荒败村中一排老屋后方,倏忽响起一阵密集的铃铛声。
水痕反手提刀,快步退出小屋,却见门外已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将这本就不大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不等出手,一干人等便纷纷朝他跪了下来,齐声喊道:“请少主留步!”
水痕脚步微微一滞。
众人再度俯首,深深跪倒在地:“请少主留步,待白尊使归来,共商大计!”
“滚开。”水痕说着拔刀,众人见状吓住,却都怔怔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见此情形,他不由凝眉,正疑惑这帮人在搞什么名堂,却远远听见一阵哈哈大笑:“好好好,我才刚把人请来,您这会儿就到了。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不妨这就坐下聊聊,也好把之前的误会,都说说清楚?”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水痕眉头依旧紧锁,目光却跟着众人的视线,转去看向跟在白鸿野身后的那人。
一袭玄色斗篷,风帽面纱,可不正是当初屠尽珑璇斋上下三百余人,那带着一众蒙面女子,四处烧杀抢掠的领头人?
水痕眸中倏忽略过一丝讶异:“她果然是你的人。”
“哎,”白鸿野当即摆手,打断他的话,“不过合作罢了,才刚谈妥的事,怎就成了我的安排?”
水痕凝眉不言,再度转向那披着一身玄色斗篷的女人,却只听见一声夹着讥讽的冷笑:
“真想不到,”女人幽幽开口,“归海龙诚的儿子,竟会成为那个叛徒最忠实的狗。”
水痕闻言,两眼遽然睁大:“你说什么?”
——
“琅琅!”
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沈丹青仿佛听见有人唤她名字,浑浑噩噩抬头,远远瞧见杨柳荫下站着一个人影,当即奔去,却见那人影随风散了,只剩飘扬的垂柳,如发丝般抚过脸颊。
朦胧之中,一片柳叶呛进鼻子里,痒得她打了个喷嚏,背后分明一阵震动,一阵叽里咕噜的轮轴声里,这动静也跟着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