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天后，霜风愈加袭人。

楚青冥原有赠马之意，然陆回风不擅骑乘，又不便坦言，只得回绝了这份好意，与沈丹青一同离开玉玑山。

二人在腊月初十启程，一路翻山越岭，直到廿九这日，才到玄武县，离着益州，还有二百余里。

翌日便是除夕。坊间彩灯高照，彩戏烟花欢喧不止。街市商户为阖家团圆，早早都关了门，各家酒肆客栈也不例外。二人酉时进城，直到亥时过半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

伙计急着打烊，消极待客，收了定钱，随手取了两张房牌扔给二人便赶着走了。

沈丹青冻得手脚发凉，拿起房牌便往楼上寻，然找到对应的客房，却愣了一愣，站在四楼东头客房门前，往斜对角二楼最西角的那间客房一指，对身后的陆回风道：“咱俩离这么远，要是遇上贼匪，就算喊破喉咙也听不见吧？”

陆回风闻言陷入沉思，一番考量之后，还是让沈丹青先进了屋，自己则去西头客房取被褥，搬来与她同住。

待他回转而来，沈丹青早已洗漱 妥当 ，整个人 都钻进了厚实的棉被里。

陆回风见一扇窗未关严，即刻上前扣实，刚一落绊，便听见外头响起烟花声，不觉感慨：“原来外头过年，这么热闹。”

沈丹青听出话中歆羡，“噌”地从被里探出脑袋，朝他望去：“那你从前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陆回风抱臂倚墙，“山中岁月，不知几何。日往月来早已混沌。我还是出山以后问过别人，才算清自己到底几岁。”

“照你这么说，你娘从前在的时候，也是如此？”

“那倒没有。”陆回风说着朝她走来，在床边蹲坐下身，“她算得比我清楚，包括我的生辰，也都仔细记着。只是山中寂寥，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丰盛的饭菜，便算是庆祝了。”

言语间，他已席地而坐，冲她一挑眉道：“不如说说你吧。这年该怎么过，你定比我在行。”

沈丹青听到这话，神色反倒落寞起来：“其实……我也许久没过年了。”

她说着这话，眼睑微微一动，垂眸望着床沿，继续说道：“父亲虽是四年前去的。但算起他的病，前前后后也有数载。很长一段时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除了挣钱，还有一堆的活要干，根本顾不上这些。”

“那你吃过很多苦啊。”陆回风不觉感慨，心下五味杂陈，“可是你爹生前，就没对你说过任何关于你娘的事吗？难道不曾想过，把你送回你娘身边？”

“他脾气拧得很，嘴上不说重话，却什么也不肯透露给我。”沈丹青只觉视野里的陆回风整个人都横着，实在看得别扭，索性抱着棉被坐了起来，“可他也不是不疼我，只是……兴许有他的苦衷。”

话到此处，她不免感伤。然眼睑微抬，瞥见陆回风眸底那抹夹杂着心疼的关切之色，忽然便觉不自在，赶忙转了话头，把手在他眼前一挥：“要不这样，明日先不赶路了。我带你去玩儿！”

“玩儿？”

“嗯。”沈丹青唇角一弯，眉梢眼角都满带笑意，“反正李千山的事，一时半会儿也难有结果。正月里还开门的客栈也不多，直到上元节都不好找新住处。还不如好好玩一天呢。”

陆回风望着她的眸子，微微一愣，视线不经意便落在她两颊浅浅的梨涡，魂也似被牵了进去，不知怎的便点了头。

二人闲谈许久，适才睡下。迷迷糊糊被一声鞭炮吵醒，睁眼看时，天才初露微光。

沈丹青翻身下榻，当即把陆回风推出了门，换好衣裳才许他进屋。一番梳洗打理，穿戴整齐适才出门。

客栈大门之外，两个伙计正贴着门神。陆回风不认得秦琼尉迟恭，盯着看了老半天，直到沈丹青买了胡饼回来，才被她推搡开。

陆回风看见胡饼，愣了愣道：“不是你说的，一路开销由我买单吗？”

“难得请你一次，居然这么实诚？”沈丹青想着不占便宜是王八蛋，当即把手伸到他眼前，“给我。”

陆回风破天荒的没有怼她，掏出一小把铜钱放在她手心，拉上她便往街市上走。接过胡饼，才刚啃上一口，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稚嫩的高喊：“卖汝痴！卖汝呆咯！”

陆回风听见叫卖，一时疑惑：“他们说……卖什么？”

“这叫‘卖痴呆’。你给他一文钱，就算是把这痴呆买走。小孩讨了彩头，意味来年聪慧，事事顺遂。”沈丹青笑盈盈说完，便见那喊着“卖痴呆”的小孩一路小跑，来到二人跟前。

“姐姐。”小孩伸出双手，眨巴着眼道，“我卖痴呆，姐姐买不买？”

“鬼灵精，”沈丹青背手弯腰，笑吟吟打量小孩，伸手在他鼻梁一刮，道，“你这么机灵，哪有痴呆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