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巴蜀一带匪患频生。一位少年侠士横空出世,以一己之身扫荡十数山寨,清缴匪徒,不留片甲。”
议事厅中,香炉轻烟袅袅。楚青冥端坐上首,向沈、陆二人娓娓道来,“这位少侠,不过十来岁年纪,便已使得一手好剑,却不肯留名,只听后来接应他的同门唤他,名为‘千山’。”
“这个‘千山’,这是我们所见到的那个李千山吗?”沈丹青将信将疑,“如此侠肝义胆,怎能与那撒诈捣虚,招摇过市的骗子混为一谈?”
“你们见过他出手。”楚青冥说着,目光转向陆回风,“在陆少侠看来,此人身手如何?”
“我外功生疏,当初见他,只觉深不可测。”陆回风沉思许久,方抬眸回道,“这一个月来,听掌门指点,已大有进益。但即便如今回想,仅他展露的那几招,于我已是望其项背,远不可及。”
“若他真是个骗子,想必难以习得这般身手。”楚青冥略一沉吟,继续说道,“那位‘千山’少侠虽不肯留名,却经旁人证实,出自灵淮山龙荒阁门下。”
“这龙荒阁,内分南北双宗,南宗习剑,北宗使刀。各有一位掌门执事,年年设擂令弟子比武,决选一宗统领门派。”楚青冥道,“虽于他们而言,胜负关乎地位,可不论刀宗还是剑宗,在外都是响当当的名声,南宗剑法,人称‘乾坤剑’北宗则叫做‘六合刀’。其剑宗武学之精,最鼎盛时,甚至远在我派之上。”
“乾天坤地,六合八荒……”陆回风不觉颔首,若有所思,“能得此等名号,绝非等闲之辈。”
“可惜盛衰朝暮,世如浮萍。”楚青冥忽露不忍之色,“十三年前,龙荒大劫,百年基业,一夕倾覆。尸首漫山遍野,血流成河,两位掌门双双命丧黄泉。乾坤六合,一剑一刀,至此荡然无存。”
听到“十三年前”的字眼,陆回风瞳孔急剧一缩,蓦地看向楚青冥。
沈丹青下意识开口:“又是十三年前?”
楚青冥眸光微敛,略一沉吟,方道:“或许是巧合,又或许这其中,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惜那几年间,山海派同样是三灾九难,无止无休,恩师同门,为之丧命无数。我亦受旁骛所绊,尽力支撑门派不倒,已是殚精竭力,即便有心相帮,也分身乏术。”
“真是太可惜了。”沈丹青怅然感慨,“如此说来,龙荒不复存在,那这位‘千山’少侠,如今……”
“当年龙荒弟子云游天下,闯下不少侠名,北宗还有一位姓柳的少侠,更是名声在外,不同凡响。可惜龙荒殒后,门人死伤无数,残余弟子散落各方,已无处可查。”
“倘若这两者真是同一人,那龙荒这场灭顶之灾,岂非也与北斗有关?”陆回风若有所思。
“若是这般,事情可不简单。虽说都已经年,可北斗引发之祸,直至今日仍有余波。”楚青冥说着这话,缓缓站起了身。沈、陆二人见了,也都跟着站了起来,继续听她说下去,“江湖之大,盛衰兴废常有,包括你们谢家,祖上也曾兴旺,然至如今,却也只剩了你一人。”
“你们也都见过戮天盟的手段。除去孤月山庄之事,这几年间,陆续销声匿迹的大小门派,已难胜数。尤其去年江南滁云观与清风谷两派灭门之祸,更是惨不忍闻。”
“你们二人,一个初出茅庐,一个更是暮史朝经,从未涉足这些刀光血影。须提防之事,实在不少,”楚青冥眸中隐忧重重,“若是可以,我倒是想让不染……”
“还是不必麻烦了。”陆回风神情复杂,“当年旧事,已牵连贵派长老下落不明,实在不便……”
他说着这话,不觉躬身,恭恭敬敬对她行了个礼,道:“楚掌门的心意,晚辈心领。我这一个月来逗留贵派,已是诸多叨扰,而今得了指点,又有了更进一步的线索。若再索求,未免贪得无厌。灵淮山之行,我一人足矣,望掌门成全。”
沈丹青听他说出“一人足矣”,眸光倏地黯了。
雪中腊梅开得正盛。沈丹青拜别楚青冥,怏怏不乐走出厅门,见陆回风走来,略一迟疑,方走上前道:“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那得看你想何时回坊州。”
沈丹青脸色顿沉,转身便走。
她心里窝着火,脚步越快,越不抬头看路,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应不染。
应不染怀抱一摞书卷,见状即刻躲闪,顺势一拢怀中之物,瞥见一旁满脸莫名其妙的陆回风,瞬时会意:“陆兄?沈姑娘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她怎么了?成日阴晴不定,一见我便躲。”陆回风只觉费解,深深蹙起了眉。
“多久的事了?”应不染颇感意外,转头望了眼她离去的方向,疑惑问道,“素日见她,似乎并无异样。”
“多久?”陆回风被他问懵,仔细回想一阵方迟疑道,“大概……就这一个月?”
应不染愈感讶异,沉吟片刻方道:“若是陆兄问过,她也不肯说的话。倒不妨想想,在此之前你曾与她说过什么,或许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二人说话这会儿工夫,沈丹青已独自跑出老远。她逆着风雪,脸被密密麻麻的雪籽砸得生疼,耳朵冻得都快听不见声响。
萦绕心头多日的郁结,越发不可收拾,蛛网般漫散,将她包裹其中。沈丹青只觉得喘不过气,抬眸展望漫山风雪,天地几乎融为一体,广阔无边的白。
而她依旧是当年那个流落在雪地里,孤苦伶仃的孩童。茕茕无依,与影相吊。
沈丹青愈感窒息,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掌心扣来一只手,温暖而有力,一把将她拉了过去。
她一时错愕,看清眼前之人,不及开口,便听他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回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