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风眼底愁色与焦灼交织，说话的口吻，也全然抛却了素日习惯的倔劲，温柔得出乎意料。

“回去干嘛？”沈丹青用力挣脱，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嘟哝，“是沿街要饭，还是等着别人指指点点？”

“我答应过你。”陆回风周身风雪缭绕，几乎与他一身白衣融为一体，“帮你找到你娘的下落，送你回家团聚。”

他踌躇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道：“抱歉，是我没想到你的处境，不该胡乱替你做决定。”

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眉心，缓慢融化成水，贴着高挺的鼻梁滑落。雪白的天光点亮水滴，也映在他的眼里，歉疚之中，更多了几分坚定。

沈丹青抬眸望见这一抹光，蓦地一阵恍惚，全未察觉自己的眼眶已不知不觉泛了红。陆回风蓦地望见，神使鬼差伸了手，拇指指尖羽毛一般，轻轻落在她眼角，不着痕迹点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沈丹青倏然回神，下意识退开半步，察觉失态，立刻别开了脸，飞快调整思绪，像是想到何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画像递给了他。

“这是……”陆回风接过展开画像，只见纸张正中画着一个年轻俊朗的书生头像，眉眼轮廓与沈丹青隐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爹？怎么看起来年纪同你我差不多大？”

“我只是按照记忆里他的骨相，尽力往年轻的模样画了。”沈丹青道，“毕竟从前认得他的人，也只见过年轻时的他。”

陆回风若有所思，再度低头打量画像，只觉翰墨妙笔，神形兼备，精工描绘的墨痕，比起先前那些松烟绘画，显然细致许多，且清晰鲜活，仿佛画中之人，也有了魂魄。

他收起画像，不久回眸看向来处，满目莹白雪中，远方的议事厅只剩下拇指大的一点。

厅前雪雾，一如檀香喧腾的轻烟，萦绕不绝。

——

边塞风高，寒林露冷。林间野径枯草蔓生，鸟兽早已绝迹。小道尽头，矗着一方石碑，刻着“无双”二字。

石碑右侧转角前，搭着一圈简陋的篱笆。后方三两茅檐错落，倚着苍山。院内十数少年男女，都各自忙活着，偶尔闲叙几声，转眼没于草海叶浪间。

一名黄衫女子手提长刀，缓步停在篱笆门外。

院内一着雪青衣衫的少女闻得动静，当即扭头，瞧见她，一时喜出望外，口中喊着“柳师姐”三字，快步迎上前来，拉开了篱笆门。

“师姐这次一走就是三个月，可有收获？”雪青衫少女说着，视线越过黄衫女肩头，远望后方山径，见满目衰草，一片空空荡荡，眼中喜色顷刻褪了，浮起一抹失望，“还是……没能找到李师兄吗？”

“若真找到了，他也该死了。”柳惊霜说着解下佩刀，走入院内，远远眺向小院尽处那间最为轩敞的木屋，眸光微沉，“盈盈。”

雪青衫少女闻言回头，望向柳惊霜。

“阿义怎么样了？”

“他……”被唤盈盈的女子轻轻一摇头，“洛医师说，有些话，她得亲自与你交代。”言罢，略一迟疑，方转身走开。

柳惊霜也不再多问，径直走到方才所望的那间木屋门前，推开虚掩的门，立刻嗅到一阵腐臭的血腥气息。

屋角床榻，幔帐低垂，只露出一只枯瘦的手。窗前梳着堕马髻的素衫少女，正拿着匕首，在那只手腕一侧割开一道血口，挤出一滴滴粘稠的黑血，盛入一只碗中。

而那只五指虬结蜷缩，如同鸡爪一般的枯瘦的手臂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刀痕，多数都已结痂。

“每日放一次毒血，也不过苟延残喘，拖着这口气罢了。”素衫少女听见脚步，却未回头，只淡淡开口，“若需根治，除非找到解药。”

“索魂针见血封喉。日月鳞之毒，也不过七八日上下，便会发作毙命。”柳惊霜眸光逐渐暗淡，“为何阿义中毒，却生生拖了十三载？”

“两种毒物，分开都会致命，合在一起，反倒彼此制约，相互克化，却又不能完全消融。”素衫少女放下盛满黑血的小碗，起身转向她道，“索魂针之毒，寻常易见，我尚有把握，难的是那日月鳞。”

她说着这些话，语调渐渐变得沉缓：“以我的医术，尚难解开此毒，除非，能够找到那一位——”

“难为你这几年，一直跟着我们这群丧家之人漂泊辗转。”柳惊霜沉声说着，黯然叹息一声，“既然寻他拜师，是你毕生夙愿，那我能不能再请你……”

“柳姐姐救过我性命，深恩厚义，自当报答。”

素衫少女唇角一弯，露出平和的笑，“凡我苏蘅所能，定当竭力相报，必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