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痕听见这话,身形显而易见一顿,沉默片刻,轻轻一摇头。
“这么肯定?”沈丹青睁大了眼,好奇问道,“你和他们打过交道?”
水痕下意识看了她一眼,神情虽仍淡漠,却掩饰不住一晃而过的无奈。
那些蒙面女大多聚集在最靠近江岸的那条船上,夹它们在中间的那条最小的泷船空了将近一半。
水痕沉吟片刻,略一凝眉,目光转向二人右侧的水杉林,眼见正中小船上的人又下来几个,当即飞身而起,挽刀悍然斩向一棵碗口粗的杉木。
只听轰然声动伴随枯叶纷飞,长逾数丈的巨木当即向江面倾倒,架起一座浑然天成的木桥。溅飞数尺浪花,转眼便把周围船上的蒙面人浇了个透湿。
身披斗篷的头领疾步退至舱门前。几乎同一时刻,水痕拉过沈丹青,飞身踏过杉木桥,纵步跃向江中那条空了大半的泷船,顺势横扫一腿踢开连接几条船的木板。
木板应声离舷,携罡风平飞过水,正中人最多的那条泷船船锚。但见火花迸溅,船锚当场断开,船身随之发出剧烈震颤,当场跌倒了几人。
领头人陡地沉眉,冷声下令:“杀。”
沈丹青内心毫无准备,听到这话,登时慌了,当即怒怼水痕,“你要送死,也别拉着我行不行?”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晃。临近二人所在泷船周围的蒙面人,纷纷凌波踏水而至,与留守船上的同门一齐,向二人围拢。所持兵器五花八门,各有各的厉害。
水痕神色不改,挑刀迎上,不过瞬息之间,两方刀兵相接,已然叮叮当当响了数十声。
沈丹青还没看清他如何出手,便见两名蒙面人被他的刀抹了脖子,倒栽落水。她虽看不明白,却觉得厉害无比,下意识便在心里与陆回风的身手比较起来。
其他三条船已开始收锚,显然无意久留。留船围攻的蒙面人们,手底攻势也越发劲急。众人联合成阵,无数白光瞬时笼罩二人身周,飒飒生寒。
沈丹青一动也不敢动,两手抱拳缩在胸前,躲在水痕身后。水痕也不看她,脚下腾挪走转。灵逸的步履,似在她身周画开一个无形的圈。刀意到处,任凭来人攻势如何迅捷,都越不过这刀网半分。
看似退守之举,反愈激发了那些蒙面人的求胜之心。
泷船已有一艘断锚,无法泊停,这些人为隐藏身份行迹,显然都急着离开。片刻功夫,便有一使钢鞭的蒙面人迫不及待纵跃而起,扬鞭破空挥落,妄图绕开他的刀,攻向沈丹青。
水痕眸光一敛,刀尖斜转上抹,挺刺回旋,一转勾过鞭梢,横扫开去。那人一时没能提防,被他刀意带偏身形,所用钢鞭也脱了手。
钢鞭是软兵,指东打西,当即撂飞一连串蒙面人的兵器。那女子踉跄几步,撞到旁人,也立刻破了阵型。
不等众人回防,水痕刀意已至。但见血花纷扬,手起刀落间,十数蒙面人当场毙命,纷纷倒地。离舷近的几个没能站稳,狼狈翻栽落水。只剩零星几人侥幸活着,当下强忍伤势,翻纵飞身,凌波踏水去追另三条正起步的船。
最大那艘船上的头领眯起了眼,右腕微抬,指间倏然而动。只见几道银芒,蓦然穿破江上如雾的烟波里,闪烁着斑斑点点的光,直冲二人而来。
水痕眼尖瞥见,当即闪避,余光留意到沈丹青惊慌失措的模样,这才似想起遗漏了她。于是迅速还刀入鞘,挺刀以鞘压上她后颈,迫得沈丹青跌跪伏地。
银针堪堪从她头顶擦过,刺断一缕飞扬的发丝,钉入船尾舷中。再抬头望,三条泷船俱已远去,浩荡江面只剩芝麻大点的船影,转瞬消失在烟波里。
“喂!”沈丹青气急起身,冲水痕喊道,“刚是拿我做靶子吗?你当钓鱼呢!”
“你不是早已认定,落到我手里便必死无疑?”水痕淡然把刀挂回腰间,“如今还活着,应当庆幸才是。”言罢,转身向船尾走去。
“庆幸你个大头鬼!”沈丹青踉跄追上他的脚步,“我看我就是出门少看了黄历!才撞到你们这帮瘟神!简直就是……”
她话到一半,见他脚步蓦地僵住,一双眸子紧盯住那些根扎在船舷里的银针,蚊须般的针头,隐约覆着一圈暗沉的灰褐色。
水痕震惊不已。这般表情变化,出现在他那张冰块似的脸上,实在稀奇万分。
以至于一旁的沈丹青乍然瞧见,颇感新鲜,连后面的话都跟着咽了回去。
水痕显有察觉,眸光倏地一冷,凝着杀意朝她逼视而来:“你从何得知戮天盟?”
沈丹青被他眼神吓住,当即跳着退开:“当然是听万……不,李千山说的。他说戮天盟为夺当年北斗派灭门后流落在江湖上的珍宝秘笈,无恶不作,还……”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见寒光陡现,染血的刀锋沾了江上水汽,转眼抵上她喉心。
沈丹青下意识噤声,然而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他刺下,这才小心翼翼抬眸打量,见他眸中杀意退去,这才壮着胆子开口:“气性这么大,我又哪招你了?”
这话里不知哪个词刺激到了水痕。他瞳孔微微一缩,当即收了刀,从她身旁绕开,纵身跃出船舷。
适才砍倒的杉木仍横在水上,被他倏然坠下的身形压得微微一沉。少年飞身点踏,不过两个起落,便已回到岸上。
“喂!”沈丹青拔腿便追,“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她是会水的,即便在那杉木上走不稳,也晃晃悠悠踩了两脚水,狼狈回到江岸。然而水痕头也不回,只自顾自大步前行,显然没打算再管她。
沈丹青跑出一段路,见实在追不上了,这才无奈停下,定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内心暗道一声晦气,转身径自远去,再不多理会他。
偏偏谁也没留意到江面近岸处,几个黑色的脑袋,正悄然浮出水面。
沈丹青只觉这些江湖中人个个都疯得可怕,实在不想多搭条命,于是不再追逐,径自回了县城,当天便找了家偏僻的客栈宿下,托伙计帮买了身干净的衣裙换上。被水浸湿的鞋也晾在了窗台。
一番来去折腾,窗外天已黑透。沈丹青疲惫已极,只简单洗了个脸,一倒头便熟睡过去。
这般动荡的日子她已过了两个月,偏偏今日格外困倦,连梦也没有,只是久久沉在黑暗里,直到察觉房内有光,才恢复意识,眼皮仍像黏了浆糊,费了老大劲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