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视野里，床头一道修长人影，依稀嵌在昏黄的暖光里，影影绰绰，却没来由地令她多了几分安全感。

她本疑心是梦，然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人竟是水痕，从窗外照进屋的，正是黄昏西斜的霞影，真真切切，直令她以为时间是倒着走的。

“你睡了一整天。”水痕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是迷香。”

沈丹青本能欲撑床起身，这才惊觉，自己浑身上下几乎都没多少力气，一时瞳孔紧缩，惊惧问道：“是你干的？”

他正伸手替她放下帷幔，听到这话动作一滞，沉默片刻，松手背身走开：“就当是好了。”

床幔在他身后扑簌垂落，流苏间的空隙里漏出他淡青的衣摆，干净整齐，没有一丝褶子。

沈丹青听他话里有话，皱了皱眉，两手撑床坐起，撩开幔帐一角。

水痕背对她而坐，话音平静而空茫：“即便我真有不轨之心，也无需借助此物。”

沈丹青隐约从这话里听出一丝怅然，然细想一番，又觉可疑——此前在江边那会儿，她根本追不上他，这下却又自己找来。如此反复无常，是为哪般？

她拿不准主意，细思良久，方嗫嚅发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回来？这迷香是……”

水痕不言，屈指轻叩桌沿。一只大脚随之跨入门槛。

沈丹青认出那双灰布短靴，当下一个激灵，扯起幔帐，把自己裹得只剩个脑袋在外面：“是你？！”

大沙帮右护法，刘易。

“你居然和他们一伙，你好卑鄙！”沈丹青当场震怒，蓦地瞪住水痕。

刘易本还讪讪的想讨好他，听见这话，当即吹胡子瞪眼：“活腻了是不是？信不信老子我扒了你的皮……”

“扒就扒！当我怕你吗？”沈丹青自觉死到临头，少骂一句都是吃亏，言语间中气十足，一点也不让着，“也就这点本事，只敢盯着我祸害，怎不敢去找那姓陆的？是打不过吗？”

“嘿，你丫还来劲了——”刘易说着便挽起了衣袖，作势要动手。

沈丹青下意识往帐后缩回半个脑袋，瞪完刘易，又瞪向水痕：“欺善怕恶，见人下碟！我早该看明白，你们这些江湖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水痕听到此处，久无变化的神色终于有了动静，眉心略微一沉，冷然开口：“滚出去。”

“要滚你滚，这是我订的房！”沈丹青说着，又把床幔扯紧了几分。

“我让他滚。”水痕说着这话，已然转头看向刘易。

刘易听得一懵，见水痕眼中杀意涌动，那一身狂妄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讪笑着讨好：“英雄，上次那件事，我还……”

水痕眸光陡地一沉，漠然站起身来。刘易吓得脖子一所，当即往地上一躺，竟真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了出去。

沈丹青见状一愣，目光下意识跟着水痕出了门，又见门被带上，想了一想，即刻起身，蹑手蹑脚跟到窗边，刚好听见刘易那拉大锯似的嗓音：

“……不过略施小惩，您说您插这手做什么……别别别……嘿嘿，您看中……啊不，您要护着的人，小的以后再不擅动便是了。您看看，这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儿，我本打算收拾完他就去向您禀报，谁知您自己就来了……”

“还真别说，您的计策可真妙。我找到那花无心，诓他说是黄帮主在世时便已察觉他怀有异心，特地留了封密函给我。倘若帮主或我遭遇不测，便会有人当众公开密函，揭发他所为。”刘易洋洋自得，大言不惭，“这不存在的密函，只要他一天找不到，便一天不能拿我如何，还得助我坐上帮主之位，还是您有办法……”

花无心？沈丹青心下一惊，水痕也认得花无心？那不是大沙帮的护法吗？他同大沙帮又有什么关联？

还没想明白这点，她又听见了水痕的声音：“所以，你如今已当上帮主了？”

“这倒还没，我同他说好了，下月廿七，召集全帮弟兄，再……”

“既还未成事，就别在我眼前出现。”水痕口吻颇为厌恶，话到一半，略微一顿，又加了一句，“也别来骚扰她。”

沈丹青把眼睛贴在窗缝边，正瞧见站在走廊另一端的水痕回身往客房走来，赶忙退回床边坐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心里的怀疑，倒是打消了一半。

下迷香的人是刘易，他还特地为此回转，前来救她。如此看来，水痕此人对她，至少没有那么多恶意。

想到这点，她长长舒了口气，旋即便听见门响，正是水痕进来的声音。

沈丹青下意识抬眸，却见他也在看着她。那双眸子里原本沉凝的霾似淡了，无端多出一缕温润的光泽。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模样也是极好看的，凤眸长眉，模样比起寻常男子的英挺，更多几分柔和，秋水般温润。

“我有要事得办，用得上他。”水痕平静开口。

沈丹青听得一懵，半晌方明白过来。

这话，难道是特意解释给她听的？

她越发疑惑：“那这事，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你有关。”

水痕说着，话音略微一顿，直视她双目，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此事若成，我便不用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