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痕本已抬腿要走，听见这话，又看了过来，平静直视她片刻，淡淡开口：“你若不急着死，我并不打算现在动手。”

说着略微一顿，继续把话说完：“但若你想，我可以成全。”

“谁要你成全了？”沈丹青大跳退后，“哪有人好端端的会想死啊？”

“所以，”水痕波澜不惊，“你既无期待，为何一直把此事挂在嘴边？”

沈丹青一听怒了，当即驳道：“不是你先说要杀我的吗？一直从旁恐吓，还总阴魂不散，反倒怪我一惊一乍？”

“还有，到底什么叫做‘现在不想动手’，难道以后就想了？我死了对你到底有何好处？”

她越说越觉愤慨，然这一番话，眼前人却似没听见一般，转身便走。这般目中无人之态，看得沈丹青倍感窝火，然而细想自身处境，却还是压下怒意，只略略蹙眉，追上他问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说话总是缺一半，既不是冲着我来的，又为何……哦——我知道了！”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大步抢至他跟前道：“昨晚你也去过珑璇斋对不对？你看见什么了？”

水痕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片刻方道：“我看见有个女人站在这里，一直说个不停。”

沈丹青脸色一黑：“没问你这个！”

水痕仿佛权当她是空气一般，继续往前走开。

沈丹青提裙直追，跑出老长一段路，然而不管怎么问话，都被他完全无视。她到底不是习武之身，跑了这么远的路，又说了不少话，只越发觉得口干舌燥，疲惫不堪。见前方不远便有个支了雨棚的小茶摊，当即迈开脚步跑了过去，叫了壶散茶解渴。

茶摊没有其别的客人，客单一下，茶水很快便端了上来。沈丹青美滋滋倒了一杯往嘴里送，忽见眼前多了个人影，抬头一看，却见是水痕走了过来，正坐在她对面。

“不是要走吗？”沈丹青一连灌了三大杯茶，方才开口，“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刚落，伙计也迎了上来，满面春风招呼他道：“客官喝点什么？”

“一样。”水痕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沈丹青抿着唇，眼珠跟着伙计走开的背影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回到水痕身上，仔细措辞一番，适才开口：“既然不急着走，那能不能先回答我的话？你去珑璇斋，可是为了李千山之事？”

“原来他姓李？”水痕眼睑微抬。

沈丹青下意识捂嘴，这才意识到她把万丘的本名说了出来，然细品完他的话，却又露出诧异：“你怎会知道他……”

“落木、月照、万丘，”水痕淡淡道，“三词出处，诗源皆有‘千山’二字。”

沈丹青听罢，默默一吐舌头，心头不免同他较起了劲。

若是她也知道“落木”之名，定也能够推断出“千山”二字，也不至于要那黄衫女子来告诉她。

一时逊了半截，她也只能自己找补，可正想着，却又听见他道：

“珑璇斋高价买卖江湖秘闻，但终究人不在江湖，能得到的都是假消息。李千山得知真相，以此要挟胡道天暗箱操作，以流拍手段，自掏赃款，换下画作，低价与他交易。”

“好家伙……”沈丹青不觉感慨，“这是黑吃黑啊——”

正逢伙计端上茶水。水痕接过，自斟自饮，不再与她多言。

“既然如此。你能全身而退，必定是瞧见什么了？”沈丹青一挑眉梢，“是谁杀了那些人？”

“你是想让我把他们找来，给你脱罪？”水痕抬眸望来。

“我可没说。”沈丹青屁股黏上凳子，端坐回位，“好几百条人命呢，多问一句怎么了？”

水痕斟茶的手微微一滞，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转而移向他处。

“不是，你都亲眼目睹这些事了，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沈丹青打破砂锅问到底，“就算你不认得他们，看见这种场面，难道就不会……”

“与我无关。”水痕打断了她，继续喝茶。

“那什么同你有关？北斗遗物？”

沈丹青话音一落，对面的人便朝她看了过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水痕平静开口，“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想杀我就直说，别找借口。”沈丹青嘴上毫不相让，两只手却紧紧抠在桌沿下，提防他突然变脸。

水痕却没有说话。

小摊茶叶廉价，储存似乎也不得当，仿佛受了潮。哪怕泡得再久，滋味也依旧寡淡。水痕咽下茶水，忽觉那股几乎察觉不到的淡香又从风里弥漫上来，像茶又不是茶，似是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