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次看向沈丹青。只隐隐觉得今日重逢,她与上回显然不大一样。放下怯懦不安,却多了几分伶俐俏皮,能说会道,倒是给这毫无生气的严冬,平添了几分意趣。
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感瞬间占据了他全副心思。他却警惕起来,微微蹙起了眉。
“糟了,我的行李!”沈丹青这才想起正事,唰地站起了身,却又忽地定住脚步。
她是疑犯,扬州城铁定是回不去了,官府所扣行李,也绝不可能再还给她。虽说当中只是些衣裳和药物,重新置办起来,却都是白花花的银两。想到此处,她顿感肉痛,下意识扶住了心口。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再买新的就是了……”沈丹青双手掩面,重重跌坐回原位,唇齿微动,无声发出长叹。
水痕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径自起身付了茶钱便走。沈丹青也不再理会,向茶摊伙计问明了路,这才转道往临近的县城而去。
然这一路,水痕却未走远,始终在她身后几尺外跟着,不紧不慢。沈丹青疑惑他在监视,途中故意跑开了几回,都不见他来追。但绕开一段路后,又仍旧能够撞见,几番试探,也没了较劲的心思,索性由他跟着,不再理会。
她在山洞里露宿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进了县城,到了集上,还没找见合适的成衣铺,倒是先看见了一家鞋行。
沈丹青低头一瞥被磨薄的鞋底,想到上回旧鞋泡了雪水后,绒料扁塌,不复保暖,便即刻进店,一番挑选,定了款式,便即向掌柜问价。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
“十二文。”沈丹青面无表情,一口直接砍去大半。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会杀价?这点钱买鞋底都不够,”掌柜连连摆手,“最少二十八文。”
“那我不要了。”沈丹青放下鞋子便走。
掌柜一看急了,直接站起身喊她回来:“卖你了卖你了,大冬天开一单也不容易,亏本卖你了——”
站在店门口的水痕默默旁观全程,见她喜滋滋换上新鞋,拎着包好的旧鞋轻快走开的模样,眼色不经意晃过一瞬诧异,似还有些懵然。
但这神色只不过一瞬便立刻消散——他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黑色的劲装,发际盘得平扁,紧贴头皮,多出的头发尽数堆到耳边、颅后,独独缺了发饰,就连碎发都黏在髻顶,平平泛着油光。
他眉心一动,经过沈丹青身旁,顺势便拉上了她。沈丹青本能欲退,却听他压低嗓音道:“你不是想知道,珑璇斋里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沈丹青一听这话,蓦地瞪大了眼。
黑衣女人两手各拎着一只厚实的大布兜,里边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何物。见她走进巷子,沈丹青兴致勃勃便要追踪,却被水痕拦在了巷口外半里处。
“你干嘛?”她疑惑看他,不解其意。
“你不懂调息之法,跟太近会被察觉。”水痕说完这话,略一沉吟,方扣住她胳膊,飞身跃上屋顶。
“怎么这么多讲究?”沈丹青一时懵然,然而未等站定,便被他捂上了嘴。
水痕按下沈丹青的肩,微微伏身,悄然跟上那女子的脚步。
二人低头望去。那个走进巷子里的女人,头顶已戴上了一层连着头饰的薄纱面巾,上下半边脸是不同的布料,冰冷的一双眸子在孔径稍大的纱网下若隐若现。
沈丹青伸长了脖子,指指那个蒙面女人,嘴里含混问道:“就是她?”
可她嘴被捂着,所言含混不清,他也听不明白,只看了她一眼,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
而他指缝里那淡淡的血气,却压得沈丹青有些喘不过气,身子晃了一晃,差点踩到一旁的碎瓦,所幸身旁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沈丹青也趁着他转移注意力的工夫,把他那只手给扒拉开来。
水痕原就没下死劲,见她乖乖闭嘴不言,便也不再动作。二人离得极近,不过咫尺。少女身周那股独特的淡香,倏尔随风飘来。他鼻尖嗅到,不觉一僵,迅速反应过来,飞快别开了脸。
小巷直通县城南郊,靠着一条大江,岸边泊着一大三小四条泷船。最大的那艘船头正中所立之人,正是昨日夜里珑璇斋的那位不速之客。穿着长及脚跟的斗篷,压低的风帽。船舷两侧站满了她的手下,都是清一色的黑衣黑面罩。
那提着两大袋布兜的女子到了岸边,垫步飞身纵跃,即刻上了一艘小船。几条船之间很快搭起木板,几个黑衣女子来回走动,拆开刚才那人带过来的包裹,似在交换分配当中物件。
沈丹青仍被水痕扣着胳膊,藏身于岸边一棵三人合抱粗细的老树躯干后,远远望着此景。
“难怪你说一个人办不到。”她随手点数一番船上众人,“她们这么多人手,昨夜那场面,一定很是……”
她想到血腥之景,不自觉打了个寒噤,然转念一想,又觉疑惑:“城里自有码头停船,她们为何非要到这荒郊野地来?”
“自然是为隐匿行迹。”水痕面无表情。
“那这些人肯定不是正道门人。”沈丹青一本正经分析起来,“难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戮天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