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刘永年,“卑职明白了。”
刘永年的眼轻瞥过去,“是真明白了?还是假明白了?”
“卑职晓得了。”罗千户微抬眼,露出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灭口这事,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
刘永年缓缓闭上双目,喟叹:“晓得好啊。”
言罢,掌帘的随从太监轻轻撂下轿帘。
辇轿缓缓抬起,罗千户赶忙躬腰:“卑职恭送九千岁。”
眼瞅着那轿辇渐行远去,罗千户紧绷的背脊舒懒下来。
一缕冷风溜过,额头和脖颈蓦然一寒,罗千户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手抓过食盒里的那块点心,一口整个囫囵吞下,他舌尖扫了扫黏在牙边的残渣,嘟囔着:“真是齁死个人。”
嘎!
突兀的乌啼惊得罗千户浑身一震,他循声抬起头,秃溜溜的枝桠上伫立着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
“去去去!”罗千户心里晦气死了,蹦跶着不停挥手,试图驱赶那该死的乌鸦。
乌鸦被他骚扰得不耐烦,扑棱着翅膀窜向天。
罗千户眯了眯眼,见那乌鸦左爪腕上闪着一圈白晃晃的亮光,在码头上空盘旋着。
他收回目光摇摇头,嘴里嘀咕着:“这世道,乌鸦都穿金戴银喽。”
-
“娘,乌鸦!”
临近靠岸的魏家大船上,四岁小娃依偎在妇人怀里,咧着小嘴,乐呵呵指着上空盘旋的乌鸦。
此时的甲板处,早已挤满了迫不及待准备下船的百姓。
武闻弦手扶船栏,神情凝重地盯着盘旋在码头上空的乌鸦。
“这乌鸦有什么不对吗?”身后的谢珩走近她。
武闻弦轻轻摇头,乌鸦戴银为信,是催人速归:“是她们回京了。”
谢珩怔了一瞬,猛然明了:“你是说,去万佛寺的车马回京了!”
“岂止,至少候了我们三日,”武闻弦锁眉补充道,“我们在扬州耽搁的时日过长了。”
她说着侧过身,目光幽幽落在谢珩的身上,若非他慈悲心肠坏她好事,途中怎会生出多番事端?
谢珩也想起了,眼睛觑向武闻弦受伤的腹部,难免露出愧疚之色,又避也般缩回目光。
“去去去,一边去。”几个身材健硕的船夫大步上前,将挡道的百姓赶得四散。
船夫们收了帆,将铁锚抛下水,整艘大船一个趔趄,缓缓停浮在河面上。
放眼望去,周遭临近处歇着好些船,朝廷的官船,商贾大小不一的商船,载着人的小舟……纷纷汇聚附近。
本该是热闹喧嚣的场面,今儿却安静异常。
武闻弦神情微凝,几步上前,入眼便是守在码头巍然不动,身着玄色飞鱼服的锦衣卫。
谢珩也随着过来,瞧见码头那些锦衣卫,心中惊诧十分,他还没开口,武闻弦猛然转身,拉着他退到人群后头。
“锦衣卫怎会知道我们在船上?”谢珩心中思索着,“我们暴露了,这不应该啊。”
返京的路途也算顺利,他实在想不通,怎么偏就临门一脚的时候出岔子。
武闻弦冷笑,“事到临头想破脑袋也没用,先脱困再说。”
下船的踏板搭上码头,百姓们陆陆续续下了船,皆被不远处的锦衣卫冷脸呵斥住,挨个盘查起来。
谢珩突然低声问:“我们在扬州码头吃的那药可还有?”
他说的是叫人脸上起红疹的药,指不定能蒙混而过。
“且不论那药需半个时辰起效……”武闻弦侧目,示意谢珩看向码头处被扣押的两人。
一个人的脸烧伤难辨,另一个人的脸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据是相貌难辨的人。
武闻弦的唇角扯出一抹冷笑,看来他们是宁肯错杀三千,也不肯溜走一个。
「哈哈哈,这下芭比Q了。」
「天时地利人和,刚好把炮灰跟反派一锅端!」
谢珩眉头紧皱,一不留神撞上了下船的人。
一双神思复杂的秋水眼瞳从他眼前掠过,是跟随魏添一行人下船的柳娘。
两人的目光交汇,又转瞬即逝。
柳娘垂下头离开了。
“怎么,舍不得人家姑娘?”武闻弦语气揶揄道。
她与那姑娘在扬州有过一面之缘,却记得格外清楚,大抵是谢珩与她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所以上了点心。
谢珩诧异地眼瞳放大,“慎言,我跟她清清白白。”
“是么?”武闻弦淡笑,“可她跟你倒未必。”
谢珩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男女间的情思,哪怕藏着掖着,彼此也是能觉察到的,不过是留层窗户纸不捅破罢了。
谢珩不傻,自然是能体会到柳娘待他与旁人的不同……
船上拥挤的人流逐渐稀疏下来。
“他们缉拿的人是我,你先走。”谢珩对武闻弦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