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寂寥无声,越发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黑暗。
南可道走过了他的万古,最后在月下看见了孟子晨孤寂的身影。
魔族幼子终究长大成人,漫长的岁月里他并未真正明白南辰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只是听古神和族人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诫着“勿出归墟”,就像从前他们告诫玄魈的那样。
可是玄魈走了,他在战火滔天的那一年离开了界山,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刻孤身叛逃,成为了所有族人避而不谈的存在。
云蚩不明白为什么。分明玄魈才是最想秽土一如凡族、甚至一如神明立世的那个人,分明他也毅然应允了此战,为此不惜昼夜固阵,熬得黑发成了半白。
……
最初的时候,天地一片安宁。
云忘山上的古神在百年之间一个个苏醒,心怀慈悲的女神不愿大荒就此枯寂,于是仿照着神明之形捏土造人,受其庇护的人族就此遍布了大地。
她以自己无尽的寿命换取了世间生灵的轮回转世,却惊觉身负污秽的魔族早已被天道排除在外。
“秽土不入轮回,我们别无他法。南辰……你不要强求。”濒死的女神笑得苍凉,她温柔地抚过南辰的发顶,敏锐地察觉了他掩藏于沉默之下的情绪,“神身陨灭,其灵便将滋养万物众生,我所求不过如此,你不要为我难过。”
“你要多去大荒中走走,要替天地、替天神多看顾着些他们,好吗?”
云忘山上的朔雪无声无息。南辰忽而忍不住酸了鼻头。
他望着将死的古神,明白了那副苦涩笑颜后未尽的话语。
“南辰……谨记。”
神明再度来到了界山。
乌山之上飞花成雪,笼罩天穹的庇护结界无神亦无形。
山口摘花的女孩看见他,稍有迟疑,却还是粲然一笑:“小神仙,你来找阿魈吗?我带你去。”
那是一孔幽深的山窍,行至半途,已是暗无天日。
女孩见他手生明火,不偏不倚照在自己脚下,不禁笑了笑:“本来两侧都可生光,可是最近……最近山中不宁,阿魈都不让我们用法术了。”
南辰嘴唇微动,却也只轻轻点了点头。
寂静中,他倏地听见了一道轻微的啜泣声。很快的一声,立刻便被抑制喉头,换作了一句欲盖弥彰的催促:“你快进去吧,他在最里面。”
敛声屏气的女孩匆匆离去,没有回应身后关切的询问。
她紧紧捂着袖口,越走越快,直到穿过古树的天光洒向了发顶,她揭开衣袖,看见了自己几乎枯朽如骸的手腕。
黑沉沉的洞穴里,只有高处的山孔洒下了一束单薄日光。
挂着细流的四壁被刻满了小字,其上覆盖着无数凌乱刮痕,无法辨认,只是密密麻麻,一直从天顶铺到了地底。
南辰看着亮光下那道几乎能称作是枯槁的身影,猛然停住了步伐。
白衣飞絮,血丝爬满了那双明亮眼珠,一如以往的束发变得凌乱,几缕雪白的发丝垂在眼睫上,仿佛其人久封洞中,不见日月,被蜘蛛误当尸骸结上了网。
玄魈颓然靠着石壁,似无所想,听见脚步声的一刻,方才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那张熟悉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苍凉神情。
千言万语皆如鲠在喉,南辰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玄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失措后习惯性归于沉默的模样,轻声一笑,撑着地面起身。
“女娲为界山起了结界,是吗?”他走出光外,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替我多谢她……”
长风卷去了一身污秽,转眼又是束发清袍。玄魈朝着他笑,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伸手引风,想要将斑驳的白发复归青丝。
南辰却忽地握住他的手腕,沉默着断了手中术法。
“……”腕骨处的手指苍白而干涩,玄魈垂眸瞥去一眼,逐渐收敛了笑容,“南辰。轮回之地,你又去做了什么?”
神力尽散、只来及草草引几缕英华的神明避而不答,只是缓缓伸手,抚过魔物紧绷的眉宇、额前的碎发,最后将他发间斑驳的霜雪融在了指端。
……
山窍中忽而天光通明,玄魈眼角红肿,咬着牙冷笑出声。
“……魑野死了,昨晚就死了。临死前她还在劝我,‘别再忤逆天道’。”他紧盯着南辰,缓缓扯出一道苍凉笑容,“可惜她喉间的肉都烂了,说话断断续续、喑哑难闻。除了她心心念念的天道……其他我什么也没有听清。”
南辰始终没有松手,只是安静听着,视线一直透过面前人红肿的双眼,看见了灰暗窗阁上一只没有血色的手。
将自己封于山窍三月的玄魈蹒跚而来,被倾斜的日光晃了眼睛。
他一路扶着窗格,跌跌撞撞,推门闯入的时候,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安静的视线扫过满头斑驳、暗沉面容,看清了那具被厚重衣袍遮去的瘦削骨架。
老人和幼子们一起沉寂着,有人垂下手,一下下摩挲着靠在身上的小孩的脸,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他们自然知晓玄魈为何闭关不出,也明白许多在洞口徘徊良久、却始终没有踏入的沉重心绪。
在最初的一段时日,有人也曾听到过自山窍深处传来的低微的、痛苦的嘶吼。
一声一声,会在里面的人已经无力维持音壁时泄出,然后很快被抑制在喉间,悄然消失在寂寥之中。
玄魈不愿说,于是所有的人便同云妤一样没有问。
三个月的时间里,云妤第一次和族人提及她抚养大的孩子的姓名,是魑野枯朽濒死,气音几不成声地提出想见他一面的时候。
“好,我去喊他。”她朝躺在床榻上的枯瘦身躯笑了笑,转身匆匆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