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吧。”有人低声喊着,赶在她前面跑出了门外。
……
魑野的左半边脸几乎没了血肉。她原本毫不在意,后来却恐怕吓到探望她的孩子,才任由族人整日都拉紧床帐。
云蚩总是会在众人散去之后,才来悄悄趴到她床边,小声呜呜地哭一场。
魑野难以说话,每次都只能从床帐底下伸出还算完好的一根手指,在云蚩抹眼泪抹得湿哒哒的手心写字:“年岁已长,不哭。”
云蚩止不住抽噎,便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念完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玄魈逗他们的那些话。
“凡族寿命不过百年,你们几个到了那儿,都要被喊老太祖了。”
不知是畏惧着年岁日长,还是玄魈笑得太恼人,他一听便急了:“我、我们还没你大,你更老。”
“……”玄魈眼角一弯,低低笑出了声,“好,我更老。我是老老老太祖。”
……
云蚩很久都没有见到玄魈,所以他远远瞥见了从门口走来的那个瘦高身影,第一反应便是慌乱地把头埋进云妤怀里。
周围响起了细细的啜泣声。云蚩没有抬头,只是感觉到自己的眼泪烫湿了云妤的衣袖,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掌摸了他的发顶,微微触碰,一触即收。
被带着走出门外的时候,他梗着脖子扭头,望见了玄魈逐渐为门扇遮去的背影。
四下寂寥,玄魈缓缓走近床榻,跪坐在了厚重的床帐前方。
他许久没有出声,伸出的手复又收回,最后是苍老的魑野拉开了床帐。
“玄魈,勿要……执迷、不返。”
“勿要为寻蹊径……不惜、残害自身。”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却依然说得断断续续,像是尸骸绵长的嘶鸣。
玄魈听着那声音,恍然觉得眼前的躯壳内早已空无一物,腐缩的外皮下只剩充作血肉的白絮和蛛网,那双眼珠湿漉而沉静,仿佛周身活水已全聚于此。
忧愁半生的魑野即将死去,身躯枯朽、魂灵尽散,也永无轮回。
玄魈看着那双眼睛,心跳被巨大的惶恐拽进了深渊。
他惶惶扯过了垂落一旁的床帐,挡住了魑野自他幼时便那样望来的安静目光。
长久的静默之后,魑野听见了那帐帘后压抑的啜泣。
“我没有办法……魑野。”玄魈低声说着。
魑野静静听着,看着帘后的人低低俯身,用两只手蒙住了脸。
玄魈的肩膀开始不停颤抖,最后呜呜哭出了声。
“我没有办法……我找不到办法。”自诩年长、孤身背离的人逐渐痛哭流涕,哭得一如年幼的云蚩,“三个月了,我没有找到一条能走的出路。天道不救秽土,我原以为我可以……可我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话音戛然而止,一只袒露白骨的手轻轻拍了他的发顶。
魑野冲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便散作了一片虚无。可那声音细如蚊蚋,像她竭力从躯壳抽出的最后一缕游丝,他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没能听清。
……
南辰看见了玄魈踉跄出门的身影。
白发苍苍的老人匆匆上前,握紧他的手,几乎声泪俱下:“阿魈,你解了我们的禁制……阿魈!”
玄魈孤身离去,没有回头。
暗无天日的洞窍中流水淅沥,听上去就像一场绵绵山雨。
玄魈走进了黑暗深处,南辰也终于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了山壁之上未被毁去的万千字迹:
【每驱业浊为术,皮肉枯竭愈甚。施设禁制,防其误用。】
【始筑灵基未成,故抽干吾身之业浊,复行,且观后效……】
【三日,血肉腐化,难耐而止。】
……
【重引业浊,再试。或以英华结魄悬于体外,可避与秽土之不容。】
【灵魄结而碎,后骨裂数度,未成。……再寻他法。】
青石上流水淙淙,细密的字纹恍然化作了群鱼,它们逐渐挤满石壁,蠕动不停,千万道抑制于心的痛哭此起彼伏。
南辰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着玄魈深深刻下他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不惜割肉削骨、抽干业浊复又重生,也要找到哪怕只是一次的慷慨功成。
可是那字迹自上而下,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疯狂。从某一句开始,又死死刮上了无数道凌厉的刀痕,直到底下的字被割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魑野欲驱英华于族众身外,其体却枯朽愈烈……】字纹恍如狰狞妖魔,【原来生于此道,死亦于此道,原来天道不容秽土,从来造生只为杀生——】
视线一暗,苍白如霜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玄魈俯身靠近,吻了神明苦涩的双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