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虚空劈头砸下,周遭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毅然背离的神明穿过识海,沿着远至上古的一线记忆而行,在清润的月色尽头看见了自己。
覆雪长衣、披月广袖。一张青涩的、冷淡的面容。
那双一如往常平静的眼眸远望着他的来处,却像在那方看到了什么人,猝而露出了一副鲜活神情。
万象轰然洞开,渺无边际的黑暗占据了天地,漫长的往世终于随之铺展开来——
那时候,日月还未自枯水下浮摇而起,天地间沉晦一片,未有一缕长风、一丝烟雨,自然也无有生灵。
混沌之初,充溢天地的唯有浩瀚无垠的极致寂静,南可道孤身其间,恍然失措,被那股巨大的、浮游于混沌的凄惶淹没了思绪。
那是哀怜,是悲恸,逐渐充溢胸腔,浸泡白骨血肉,却又如清流温柔起伏,托着弥足深陷的神明回归了清明。
神明蓦然睁眼,洞晓了那份深重的、不可名状的情念并非来自天道。
他所听到的,原是一场此道覆灭,万千汹涌而归混沌的生灵痛哭。
混沌本自无情,它暗无天日、寂静无垠,却有一方生灵天地,脱生于一道无边死寂中的巨响。
天地轰然而开,而后日月浮生、江河奔流,上古的山海间诞生了神明。
最初的时候,世间未有四时,举目草木长青,广袤的大荒依旧无声无息。
天道造就的古神在云烟中静止了万年,始终蒙昧无念。长发如墨的女神于恍惚间动了衣摆,于是英华自神山缓缓流到了大荒,山脚一些细小的草枝陡然间化生了精怪,虽身如蝼蚁,却逐渐随风而行、遍布四野。
这些精怪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地上,因着一缕沐风的牵引跳进山溪,而后就被带到了川流的尽头。
那是枯海深处,沉沉而起的浩瀚群山将大荒斩成了两半。
山脉西侧的死地经受日月雨露万年,终于在沐风带来的灵息滋养下长出了人身。
秽土脱生了魔族。他们生来便带着混沌肇始、那些寂灭生灵的不甘与悖逆,也因此早于精怪、亦早于古神地脱离了蒙昧。
自此绵延不绝。
天地间第一次飘起了雪。
三日后,大荒白茫茫一片,呼啸的寒风吹上了神山,忽将一缕飞雪送进了山窍。
冰凉的雪花落上了眼睫,南辰眸珠轻动,情不自禁地留住了那一点知觉。
第一位神明便于此刻脱离了蒙昧。
……
南辰一朝苏醒,怔然候于山窍之中,第一个动作却是伸手去接那风中白雪。
冰凉落于掌心,很快化成了点点细小的水珠。
触觉奇异,让懵懂的神明微微睁大了眼睛。
初入天地的南辰跋涉两日,想要走遍这神山上偌大的山水洞府。
寂寥的山底是更加寂寥的幽谷,万籁俱寂,空旷无垠,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树和飞瀑,它们生机勃勃,却又始终悄无声息。
南辰脚步匆匆,在不安中感受到了胸腔中那阵急促的振动。
怦、怦、怦……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慌乱,连带着手指震颤不休。
南辰惶惶不明所以,只是一味向前,不知要走去何处。直到一根花枝横斜眼前,他才猝然驻足,看清了脚下葳蕤生发的草枝,听见了头顶潺潺成声的春水。
流水和长风围绕在他周围,不解于尚且青涩的神明在浓重的孤寂催使下,越发慌乱的神情与步伐。
第三日,南辰走进了一处流水淙淙的幽谷深处。白色花树爬满了山壁,谷底是一泓巨大的水潭。
天造的古神长衣广袖,正悠悠然漂游其间。
孑然一身的神明终于暂得了安宁。
……
南辰从此便留在了这里,留在了古神们的身旁。
古老的神明尚未脱离蒙昧,意识皆与整片天地相连,怀着同样的思绪,说着一样的话。
多数时候他们都默然无声,偶尔跟着天地间的呼啸默念些诘屈古语,却又会时不时冒出几句说于南辰的话,语气很是慈爱,像天道在借由古神之口安抚它亲造的神明。
[南辰,南辰……你总要有个名字的。]
[是啊,总要有个名字呀。]
[可有见过云忘之下的精怪?轻如蝉翼,随风起落。风去哪里,它们就去哪里……]
南辰坐在那位长发如墨的古神身旁,静静注视着她日趋清明的眼眸,轻声回答:“未曾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