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去看看吧。］古神们说道，［只是勿近秽土。］

彼时的南辰尚未意识到那句劝诫的深意，没有察觉天道造就的古神或于冥冥中预见了今后，只当秽土隐匿死地，不过是混沌初开时弥留大荒的一点污秽，而他自然不会有所踏足。

流水草木遥遥相送，天真而懵懂的神明身披云烟，第一次走下了云忘神山。

大荒中已是山海相连。南辰早在古神的记忆里看见了整片天地，巨大如山的苍云覆于天顶，漫无边际的大地上渺无人烟，他心有惶恐，长久地停留在云忘山脚，只看一看蝼蚁大小的草木精怪，偶尔倚着花树睡去，任由花瓣落上衣袍，细小的精怪爬满袖口。

睡梦中忽有风雪轻触了额前发丝，南辰神游物外，猛然察觉到那触感似乎并非源自梦境。

视线乍明，眼前撞入了一张清俊面容。

那人神情认真，并未垂眼看他，只是轻轻伸手，取下了一只在他头发上忙忙碌碌、刚要铺开裙子晒太阳的小花妖。

……

玄魈生于春夏之交，正是枯水汹涌奔流、无数山岳拔地而起之时，故而被造化了一身的野性难驯。

幼时不惜挨打地揪了同一老者的七根白发，假称来源不同，要天生灵机的魑野算其年龄，竟果真未有差异，被追来的老者绑上树杈仍啧啧称奇。

少时又满心好奇尚异，偷偷独闯死地，七天后拖着一身污泥趴倒在了界山山口，被族人嫌弃捡回，清醒后便声称眼见幻象之中死地倾颓，界山枯朽。

魑野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颤动，她深深闭目，默念着少年口中那句为众人忽略的谶语，明白了秽土一族终将走向的、不可逆转的命运终点。

……

年少轻狂的魔物被造化了一身不肯闲坐片刻的天性，时时离山远游，尽兴方归，每每带来秽土一族从未窥见的一角山河残画、一缕日月清辉，便有一群孩童围绕他身侧，急切地呼喊着。

“阿魈阿魈，你这次有没有看见神仙？”

“太远了，走不到那里。”玄魈笑了笑，“下次一定去。”

玄魈在或长或幼的族人眼中看见了相同的艳羡。那份艳羡油然而生，却又在魑野常年的敬告之下，惊惧而迟疑地藏回了心底。

他欲言又止，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要再离开界山。”

“秽土现世，必将业障缠身……阿魈，天罚之下，你要如何回头？”苍老的声音此起彼伏。

懵懂无知的孩童缩在他们怀中，未曾洞明自己早已注定的命运，只是眼神稚嫩，毫不避讳地盯向他。

“……天地之大，万千精怪自如遨游。”年轻的魔族垂下了眼眸，“界山之外，有巍峨群山拔地而起，又轰然倒塌在顷刻之间，而后枯水上涌，所汇海面浩瀚可吞吐日月，非眼见不可穷尽。可……可……”玄魈于悲凉中止住了话音。

云妤轻轻拍着襁褓中的云蚩，和周围交换了一道无奈的眼神。

“秽土本自不详，终究不容于天道。”魑野终于开口，“你我脱生于那一点悲悯，又缘何身骨悖逆，不肯安然此地……”

玄魈笑得有些苍凉：“若真有悲悯，又怎会不敢踏错半步，困守界山，惶惶不可终日？”

魑野惶恐的劝诫在玄魈头里转了一圈，毫无停留地原路返回，最后变成了她嘴边的一道深晦叹息。

……

“此处便是神山云忘？”玄魈朝前人勾起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视线交错，那张冷淡而苍白的脸上却倏地露出了一点诧异，看上去就像他上山时仔细瞧过的那枝雨后白覃。

途中逢雨，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树洁白如雪的花为山雨打得轻颤，倒也顽强得没有零落一地。

玄魈看着那张清冷而疏离的脸，恍然间察觉了山河之外的一点动人美景。

“见了你，便知我并未走错。”他轻声说着，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南辰静立树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万年的寂寥之中，孤身清醒的神明长伴于古神身侧，天生的亲近让他哀痛于那些恍惚游离的灵识，期待着有一日他们也能同他一样脱离这无边的蒙昧。

可惜漫长的岁月里唯有草木生发又凋零，天道唯独予他恩赐，万年枯荣一瞬而过，初生的神明始终孑然一身。

而那张俊朗面容撞入眼底，笑着问他此处是否就是神山，南辰顿时以为他亦是某一位苏醒的古神，不由心生欣喜，却在长久的对视之后，看清了那与神明无二的躯壳中涌动不休的污浊。

古神避之不及的秽土脱生了生灵，六窍俱全，四肢如常，会轻笑成语，温润的眼眸中似有深意。

［勿近秽土——勿近秽土——］

饱含着惊惧的呼啸于识海乍响，深切告戒着它所偏爱的神明。

“天造之神，可也有名字？”

清风扑面而来，南辰盯着眉眼含笑的魔物，终于轻轻作答：“南辰，我叫……南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