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万里无云，唯有山佛之上云霞似火，绯红的流霞洋洋洒洒飘了数里。

城郊的幽云开始扩散，眨眼便吞噬了天边霞光，阴沉沉的云顶笼罩于群山之上，石佛的面容在其间若隐若现。

识海中响起了召回心音。商自衡瞟了眼被压制在地的恶魂，朝着徐辰拱手一拜，即刻抽身而去。

满脸不甘的律青紧跟着踏上了云端。

身侧的云雾凝成了几十道模糊人形：“真人，魂壶已备，我们何时动手？”

律青沉着脸未答，四方修士的幻神不禁面面相觑。

“仙长有令，”商自衡冷眼扫过脚下的巍峨城楼，抬手停住了正向城心铺展的阴云，“静候魔物苏醒。事成之前，不可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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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晦夜色褪去之际，江起渊跌跌撞撞地穿过了拱门。

被消解的灵力尚未恢复，整具身躯都淡了知觉，却独有一颗心脏滚烫得似要烧破胸膛，正在体内疯狂地、急躁地跳动。

怦、怦……心跳声震得耳骨发颤，江起渊汗湿衣衫，强撑着用虚软的手指抓上了门墙。

清冷的夜风中，视线那端的徐辰蹲下身，垂眸看向昏迷不醒的凡人。

初见之时，温润如玉的青年打着荷青纸伞，自氤氲的秋雨中望来了一眼。

人行匆忙，四人被挤得分散开来，徐辰和江起渊迎上了一排挑着担的卖花人，不约而同退避半步，并肩走到了一起。

孟子晨走在家人身侧，远寻客栈的视线穿过了纷乱人影，落向了迷蒙云雾后的桥头。

两道高挑身影避让前人，一齐退到了石栏边，虽淋雨亦岿然不动。

“快让路快让路！”臃肿的车轿自桥尾而来，随从的叫嚷声飘了一路。

桥上的二人便同时低了头，倚着栏杆去看桥底流水。

孟子晨远远看着，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迎着打量目光递去了一把伞：“秋雨寒凉，闲伞空留手中，倒不如送郎君一程。”

落入俗世的魔族幼子为孟家养育十年，父母慈爱、兄友弟恭，习得了一身温雅教养。

江起渊表面不疑有他，轻笑致谢。

徐辰静立其后，垂眼看着孟子晨的笑颜，在杂乱的识海深处想起了初见。

那一年，渺无边际的大雪连下三日，终于彻底覆没了天地。

一缕轻雪为长风席卷，于世界恍然未觉之际，飒飒漂游万里，径直飘进了寒山一隅。

天地之外，魔族的幼子沿着葳蕤草木而行，脚底踩上了一片被雪覆盖的绒草。

他恍惚抬头，看见了漫山藤蔓中一孔刺目的天光。

风卷皓雪呼啸而入，被不可窥测的造化驱使着，悄然打开了归墟的入口。

幼子怔然原地，仰面迎上了大雪。

归墟之中时年迟缓、亘古长青，草枝缠绕群山，流水高悬天顶。

“……”飘摇的雪花落上了额头，印刻入骨的神印开始隐隐发烫。幼子伸手抓住藤蔓，一步步爬上了山壁。

寒风刺骨，逃离天地的魔族毅然踏出了归墟。

长风掀起了神界的云烟，如山的云雾铺天盖地，呼啸着冲进了升月府。

万古寂寥的重霜殿内飘起了云雨。

寒凉轻触了手背，苍白的手指微微颤动。

神明睁开双眼，于天道洞察之外窥见了归墟。

……

红霞映红了院落，被压制在地的恶魂在疯狂嘶吼着。

一缕一缕的魔瘴自它体表钻出，最后聚成了天顶上的一片阴影。

视野逐渐清晰，孟子晨自昏沉中转醒，听见了身旁一道平静的声音。

“回去吧。”

“……”江起渊心头一震，满眼诧异地看了过去。

徐辰同时抬起了眼帘。

恍若流火的霞光之中，二人长久相视，都洞察了对方眼中那抹不同于以往的情绪。

片刻后，江起渊缓缓移开了视线。

律青等用以异化汪亥的魔瘴，竟然出自看似与此事毫无关联的孟子晨之身。

入城、相遇，原来不过受人操纵而已。

徐辰又想做什么？让魔瘴回归，再无法侵害世间生灵么？

思绪纷乱，江起渊沉着脸，明目望向那团莫名乖顺的瘴气。

神明不可违抗的召音落定于虚空，游离多年的魔瘴终归原身。

孟子晨洞窍大开，即刻沉沉入幻——

“你们就在这里。不要出去……也不要想来看我。”

声音像一缕渺远的风。

浓重的不安淹没了心绪，他惶恐伸手，紧紧攥住了身前人的衣袖。

……

“若按蛮垣山的凡人称谓，你当要喊一声‘哥哥’才对——”玄魈笑吟吟地盯着他，笑得颇有些威胁之意，“云蚩？”

幼子小心瞟过那张冷淡面孔，竟死也不愿张口，一句“我不喜欢他”刚要汹汹而出，就被玄魈慌忙捂住嘴塞回了姥姥怀里。

之后，一派清冷、待人疏离的神明南辰常留界山，一群小孩跟在两人身后，东躲西藏、好奇窥视，唯有云蚩不屑与其为伍，时常好言劝解：“魑野说了，他是天造的神仙，是从东边的神山上来的，和我们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