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就和我们长得一样,”有小孩忍不住出言回怼,“阿魈也说了一样,你到底信谁?”
应和声此起彼伏,云蚩双颊涨红,郁闷地闭上了嘴。
“神和魔本就不同,一个高居云端,尽享天地英华,一个卑伏地下,终日与凡人同处。”魑野摸摸他的头,笑着安慰,“阿魈与那小神仙久在一起,自然向着他说话。”
云蚩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时年蹉跎,幼子尚未洞明那话里的深意,便眼见同族枯槁,笑着与他们作别的玄魈孤身远游,从此再没有回到界山。
背离天地的魔头毅然踏上神坛,终究身死神灭。
天道在上,生灭予夺,无数的神魔葬身恶战,为天道不容的魔族亦未能逃脱枯朽的命运。
一切归于平静,满身血腥的神明强行打开了界山,带着仅存的神族与魔族远离此道,走进了天地之外的归墟。
浩渺青山下,伤痕累累的人群沉寂着,密密麻麻的视线落在南辰身上,安静地洞悉了那人未能忍心言明的作别。
鲜血浸透的衣衫在风中飘动,无声无息,恍如一片即将消散的白昙。
血污爬满了南辰苍白的面容。
他孤身站在远处,静默着望向泱泱人群,嘴唇微动,却始终没有出声。
寂静之中,唯有懵懂的幼子蹒跚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
云蚩仰头看向他,嗫嚅开口:“哥……哥哥……”
南辰怔然垂下了眼眸。
“你还会再来看我们吗?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到阿魈回来吗?”
……
流霞灼烧穹顶,无边无际的火光笼罩了大地。
萧引光骇然抬头,瞪着眼望向朱红色的天空:“……这、这什么情况?!”
落雨靠墙而坐,正一派专注地引灵入体,听见师弟的惊呼声才悠悠离定:“大呼小叫什么。”
视线所及一片赤红,院中的白墙黑瓦、杂草枯树,无一例外地被天光染成了红色。
“……”落雨从地上一跃而起,“这天象恐怕不是什么吉兆,先走——”
话没说完,身后的江起渊便径直上前,淡淡扫过孟子晨昏沉的脸,开口道:“不知孟公子会梦见些什么……上神可知么?”
猝然听见那声称谓的落雨脚步一顿,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远处传来了萧引光拼命的咳嗽声。
落雨心头火起,瞪着眼看向正一脸挣扎的师弟,从那挤眉弄眼的表情里看见了一句急切的“别说话”。
落雨无语地闭了嘴。
她家师弟懒惰成性,记性貌似也不是很好,连他已能随手画符——包括避音符的事情都给忘了。
神明忽略了江起渊似有深意的问题,只伸出一指,随手点上了孟子晨的眉心,而后便欲起身离去。
未及收回的衣袖被猛然攥住,徐辰动作一顿,回身望了过去。
孟子晨自幻境苏醒,双眼紧紧盯着他,汹涌的情绪充溢了眼眶。
一旁的江起渊不由地皱了眉头。
视线逐渐模糊一片,孟子晨抓着徐辰的袖子不放,牙关紧咬、眼睛红肿,执意要透过那副凉薄眉眼看到一点过往的痕迹。
他想要出声,喉间却似被什么攥紧,发不出一字半句。
泪水打湿了脸颊,眼前复又清明,孟子晨始料未及地从神明眼里看见了迟疑。
那是不解。
没有过往的神明恍然自失,不解于他曾远观过的魔族幼子此刻的情绪,不解于那双眼睛所饱含的深重牵念。
有人不惜大不敬于天道,在此世外找到了归墟。
藏匿其间的幼子为人收养,南可道在神界安静垂目,没有干预生灵有情的因果。
气氛诡异,萧引光瞟着身前一言不发的三人,默默起身,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落雨身侧。
“什么意思?”落雨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压着声音问道,“他刚刚喊了什么,‘上神’?”
萧引光:“……现在已经是新的一轮了,师姐。”
漫长的静默之后,孟子晨颤抖着松开了手。
天穹彻底烧红了地面,万千生灵惊惧骤起。
天地震颤,冥冥中有巨力在催生浩劫,似乎不惜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神明轻声叹息,起身朝江起渊望去了一眼。
审视的神情僵在那人脸上,鼻底呼吸亦随之而停。
残叶随长风凝结于空,周遭万籁俱寂,浩渺的天地即刻静止。
“……不知。”徐辰淡淡作答,俯身去按孟子晨滚烫的额头。
承载着上古岁月的识海在痛苦翻涌,神明欲身入其中,穹顶便响起了无休无止的可怖雷动。
穹顶红霞倾泻而下,恍如一片滚烫的红海涌向地面。
巨大的雷鞭烧开了天幕,一道雷火劈头砸下,堪堪擦过了月白衣袍的一角。
惊雷逐渐融成一片,刺目的天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其下岿然不动的身影。
雷鸣响彻云霄,南可道神色如常,依旧伸手,触到了那深入骨骼、正汹涌灼烧着的上古神印。
刹那间暴雨倾盆,天地欲裂,一缕轻雪自袖口而起,呼啸成风、飘摇直上,熄灭了无边无际的流火与动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