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阵法在地表飞速旋转,急切地寻找着宿主的肉身。
律青和江起渊几乎在同时抬手聚灵,两股灵息飞蹿而出,都想将那恶魂控制在自己手里。
“……”律青额骨紧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息被禁锢在了半空,江起渊歪过头看他,露出了一个惊讶的笑容。
“弟子无意冒犯……”几个字说得恭恭敬敬,年轻的道人盯着他,佯装的笑意逐渐弥散,“真人不妨一猜,若您成了人魂的宿主,您的仙长会不会出手相护?”
律青惶然失色,挥袖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剧烈霜风。
江起渊神色阴鸷,驱策寒息的同时又挥出了无数道灵符,除祟的、驱邪的,一股脑全往律青身上招呼,顷刻之间金光夹杂着银光,在园子里融成了一片。
落雨被这伤眼睛的场景逼得半闭了双眼,体内灵息汹涌,终于冲破了身上禁咒,骂了声脏就冲了过去。
“江起渊,别胡来!”剑锋挡住了空中符箓,两相摩擦,火光四溅,落雨抓着江起渊的胳膊吼道,“夺舍阵本就是邪道的恶阵,你若为其寻了宿主,仙门绝不会容忍,你也想被捆上万石林吗?!”
江起渊动作未停,只轻轻笑道:“仙人真人就可以,我们却不能?”
落雨喉头一噎,缓缓摇了摇头:“他们……他们铁了心要造魔物乱世,你与他们不同。师弟——小渊,停手吧。”
江起渊听着那声突如其来的称谓,手底局促一顿,终于转头看了过去:“……师姐不愿与其为伍,却不怕我与他们同路么?师姐亲见此前种种,难道不知敕罗寺下,仙家的诛杀阵因何而来吗?”
质问咄咄逼人,因急切而失了恭敬。落雨听在耳中,却浑不在意地挑了眉尖,淡淡道:“眼下倒是有除魔的、造魔的,哦,还有避世的,三派各成一家,自行其是,你是想和谁同路?”她看着那双固执的眼眸,察觉到了那份掩藏于虚假笑意、恭敬姿态之后,江起渊从未向她和萧引光展露过的情绪。
面前的人死死盯着她,目光如炬,额角紧绷,似在极力探究着她话里的真假,满心固执地想看出一点虚情假意,好像那样才是理所应当。
落雨长叹一气,无奈地笑出了声:“……嘶,你前二十年都是怎么过的?”
正欲再行解释,园中的光雾却突然一亮,落雨一转头就瞥见了灰头土脸、正竭力抵挡着猛烈攻势的律青,这才发现江起渊说话的同时手底还在忙活,自己好说歹说,倒是一点儿没耽误到他丧心病狂的报复。
“……”落雨一脸无语地和其人对视,“打够了吧,还不快停手。”
江起渊淡淡扫过远处狼狈躲闪的身影,终于心满意足,掐诀收回了漫天的灵息与符箓。
律青喘着粗气,隔着徐徐散开的灵雾和二人对视,沉默良久,惨白的脸上扯出了一道讥讽笑容:“无知后生,无知后生……若造魔只为祸乱众生,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我等同道万千,杀生害命,岂不再轻易不过?”
落雨转过脸直视他,语气冷淡:“真人多次所为,难道就不是杀生害命?又何必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住口……住口!”律青讥笑的表情僵在脸上,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声音带动着嘴角一起颤抖,“尔等孺子,何其蒙昧……安然庇于仙长羽翼之下,以至徒逞血气之勇,如何能知晓我等所求大道,知晓仙长苦心!”
穹顶之上,幽蓝色的浓云顷刻间遮天蔽日,将白昼染作了黑夜。
“可怜乳臭未干,竟不知天高地厚。”律青站在树影深处,背后的猩红阵法血光刺目。他合掌念诀,催动着黑色咒链飞速延展,将汪亥之魂拖向了拱门。
二人立即意识到,律青是要它去侵占孟子晨的肉身。
来不及思索他们这般执着的缘由,落雨迅速聚灵御剑,青玉长剑飞上半空,刚一对准锁链的方向,就如无风的纸鸢一般掉了下来。
江起渊看着毫无灵息波动的掌心,逐渐阴沉了脸色。
律青冰冷的话音在夜色中回荡:“无上仙长的压制阵法,你们怕是无力违抗——后生,省下力气,或许还能多撑一时半刻。”
……
夜色深重,枯槁的枣树僵硬地摇晃起了枝头,干硬的枝节在秋风中咯吱作响。
商自衡望着头顶浓郁成夜的阴云,悲痛的神色渐趋平淡,而后嘲讽般扯起了嘴角。
她收敛了情绪,冷冷看向始终静默、仿佛万古如山的神明,却始料未及地听到了他的回答。
“生灵无辜。”
萧引光跪坐在孟子晨身侧,不可置信的表情尚且挂在脸上,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那句等同默认的话语。
他看着徐辰的背影,一脸呆滞地飘成了一片风中残叶。
“……”商自衡听着那回答一刻怔忪,回神后苍凉地勾了唇角,“浩劫杀生万千,他们自然无辜至极。”
既明知何等的无辜,却为何高高在上,万年无为……难道神明一句轻飘飘的“慈悲”,就能抵消这无数的枉死性命,消弭这无尽的如履薄冰?
时常犹疑的商自衡望着神明静若寒潭的眼眸,终于在这样一刻洞明了祁千镜的甘于献祭,洞明了平云的不惜代价。
渺小的凡人终究殊途同归,毅然决意了悖逆:“天道降罪,生灵承当,竟万年如一。敢问上神,这样的‘万年如一’,却是否实为……神明有罪。”
南可道听见了自己胸腔中剧烈的心跳。
神躯本不该有心,就如同天地本不该有情。
……
神界的风雪无休无止,南可道游走其间,在浑然未觉之际造就了万千神邸。
层层叠叠的屋檐挂满了月色,凡人叫它作“重檐歇山顶”。
南可道很轻易地知晓了这个名字,却未能洞明自己为何会随手塑成此形。
天地万象为神明打开了入口,南可道洞观寂灭,神力无极,代价是永恒的遗忘。
他忘了自己因何成为神明,也没能找到万象中属于自己的那一点过往。万象中的三世一如既往地流淌,南可道看见了他齐同于天地和日月的命数,随后便是万古长寂、不死不灭。
寒凉的殿阁里唯有月华在永续流照。南可道静坐其间,时常被涌入识海的无数生灭拽入混沌,在一次又一次的恍惚之后,终于不堪其扰地分离出了许多神魂。
神明心生恼怒,抽离灵识的动作粗暴异常。不明来由的寒凉察觉到了那份烦躁,于是以灵力流动成水,悄然裹上了南可道滚烫的心魄。
上古神明遗留的残魂抚平了心绪,眼前的地面猝而钻出了一朵极小的白昙。
南可道静坐殿中,手指轻触了它冰凉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