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界寂寥的夜晚，承载着生灵因果的昙花种满了整座冰殿，过上许久，又会种满新的一座。
南可道就这样种了万万年的花，勤勤恳恳、不知疲倦，终有一日功成身退，在最细小的那株昙花里存入了唯独属于自己的那缕思绪，尔后随意取名的“徐辰”便下了凡间。
那还是好几万年前，妖、精、鬼、祟尚且隐匿深林，依靠自然灵息为生，寿命不过短短百年，似乎与尘世里的凡人差不了太多。
彼时天地安然，徐辰在山林湖海里行走终日，看着尚未脱生意识的精怪日升而出，日落即归，一如从前的蒙昧凡人。
寒冬时节，山雪飘摇三日，神明为月色浸染的裙袍拖在林间，徐步缓行，忽而听见了雪地中息微的残鸣。
一只山雀身陷其间，即将葬身深雪。
徐辰听着那缕僵死的哀鸣，终于俯身靠近，濒死的山雀在触及到他手指的一刻幻化成妖，扑簌展翅，飞向了苍白的天顶。
神明误动因果，于是神界之上属于徐辰的昙花开始凋零，雪白的花瓣一片片掉落，带走了他短暂亲历的一点过往。
南可道又一次忘却了从前。
受到惊吓的山雀头也不回地飞出了寒冬，开始长久地在天地间自如遨游。
它在无意中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的命数，也因着神明所受的惩戒，在浑然未觉中获得了天道的容忍。
山林中已是春日光景。神明从混沌中苏醒，自认为初入凡尘，徜徉此间远观众生，却发觉一只雀妖随枝停落，总伴在他身后歌唱。
徐辰有意远离生灵，于是挥袖成风，轻轻将那小雀妖吹向很远，复又行至一地，却听头顶吱呀作响，小鸟似乎颇为恼怒，故意踩着树枝，让粉白的杏花淋了他满头。
徐辰打量着那小小妖物，小山雀也歪着头看他。长久的沉寂之中，困倦的小鸟缩起了脖子，只偶尔抖抖绒毛，半眯着眼检查他是否走远，最后神明默然妥协。
漫长的岁月里，小山雀跟着神明走过了天地间的山野云壑，看着此道之中，飞禽走兽和妖精鬼祟聚散自如、生灭有序，而神明刻意孤身远观，从来都了无牵绊。
百年一晃而过，妖物的命数即将走到尽头，忧心忡忡的小山雀选择了悄然远离。
它闷头向南，一直飞到一处很远的深林，挑挑拣拣许久，终于钻进其中一个树窝，惬意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不属于它的命数即将归还天地，视线暗去的前一刻，一截银白的衣袖划过了洞口，小鸟歪着头，望见了那副熟悉的眉眼。
神明俯下身，目光安静，自树窝外探头看了它一眼。
……
徐辰跟着懵懂的妖魂入了黄泉。
黄泉中的地仙盘问诸多，揣度良久，终于不情不愿地放雀妖进了轮回。
“三魂无魄的妖物都生了识念，此后莫不成要禽兽投胎做人，人倒转世成了禽兽？”
尘世中的婴孩呱呱坠地，哭声震天响。
神明在远处安静观望，听着那哭声轻轻一笑。
倒也挺像它的前世。
于是徐辰便流连在了人间。
没有尽头的神明看着生人降生，又弹指死亡，万年间只有无尽的轮回。他曾好奇跟随的凡人白首无成，苍老的魂灵徘徊在黄泉水畔，执着地想要跨过枯水：“一辈子活成了这样，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再来一世，我要生在富贵之家，我要一步登天……”
死于恶行的幼孩披散着头发，伤痕臃肿，望向流水的眼神懵懂而呆滞：“我不记得……那里太黑了，我不记得了。”喉间血污尽染，让声音听上去像粗糙鸦语。
神明长留黄泉，被汹涌的苦痛淹没了思绪。他看着地仙面前恍惚无神的渺小身形，忍不住朝那缕游魂伸出了手，而后穹顶骤生雷动，黄泉在顷刻间浮涨变色，骇然的惊呼此起彼伏。
南可道局促地收回了手，终于身归神界，遁入万象，在往世中静望着无形无念的上古神明，看那些巨大的魂灵在画中楼阁里穿梭，灵识涣散、恍然若失。
天地在耳边悠远呼啸，日月偏移，星河万里。星光洒满了衣袍，月华在其上似水流动，南可道蓦然惊觉了天道深晦的垂戒。
为天道偏爱的神明不该有情，当如山海永恒寂静，高坐神坛，眼见凡人短促的命数眨眼覆灭，而他将与天地恒常。
南可道再也没有踏出那座神殿。
漫长的岁月里连殿内都飘起了雪。斗拱上阴云缭绕，大雪覆盖了他的头发，寒霜结满了衣袍。神明在昙花丛中端坐成了一座白玉塑像，自此岿然入定、寂静无声。
风雪长啸，千载而过，却总有不甘的魂灵在背离天地。
此道诞生之初的混沌英华在万古的岁月里分化成了五行，踏着万千生灵的苦苦寻求，终有人爬出了恒常，第一次触及到了世间的自然之灵。
分离开来的英华不再只能为精怪鬼祟取用，生来便得五行洞窍的凡人亦能引灵入体。
囚于命数的凡人就此学会了修道之法，人间涌现出了千千万万的修真人，也造就了一批力堪救世的凡仙，臣服天道的凡人干涉了因果，尘世长夜将明，生人终得解脱。
神界的风雪随之骤停，被寒霜覆没的南可道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久之后，凡仙在空山之巅落成了仙门，跪拜之际，日月陡然变色，天地间乍起狂风骤雨。
妄生悖逆的凡仙终于明白了天道的无法容忍，惶恐跪地，叩拜不休。
南可道静立于云端之上，神色寂寥，仿佛久坐月华之中，连眉眼也沾染上了冷月清辉。
长久的时间里他都默然无声，可是那祈求音响卑微几入尘埃，他逐渐蹙了眉峰，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烦乱。
心魄间的神魂在怦怦跳动。
天穹光墟顷刻洞开，雪白的天光洒向了空山。
神明遥遥挥袖，驱散了无边无际的天道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