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点灯,腐烂的被褥堆在女人身上,正随着她断续的呼吸而缓慢起伏。
玉珍侧身坐在炕沿上,一边摩挲着那只干枯开裂的手,一边轻声唤着“秀央”。
秀央平躺在炕上,失神般大睁着眼。她歪着头扫过屋里一张张惊惧的脸,最后收回视线,缓缓看向了玉珍。
“秀央!”玉珍面露喜色,惊声叫道。
这声熟悉的呼唤似乎唤回了女人游离的神识,她忽然蠕动着嘴唇,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玉珍连忙倾身去听,粗重的气息喷在耳侧,最后变成了一缕戛然而止的呼吸。
秀央死了,毫无征兆地死了。
分明昨天她还好好地站在院子里敲门,挨家挨户走过,想要跟村人借一点充饥的米粮。
玉珍被槐生拽着,没有给她开门。
秀央的丈夫在门口斜眼望着这边,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只有绷直的嘴角在不停抽搐。
玉珍抹掉脸上泪痕,想跟着唏嘘不已的村人一起出门,好歹安抚那丧妻的男人几句。
她撑着腿起身,看见了门外两个半大的身影。
少年牵着她年幼的儿子,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幼子只是蹒跚学步的年纪,小小一个被牵在手里,正一脸懵懂地望向她。
她的遥儿还不明所以,不知道往日那般疼爱他的秀姨已经撒手人寰。
玉珍看着那双稚嫩又无知的眼睛,满心酸涩,想要过去抱儿子起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牵着他的沉默少年。
江起渊眼眶泛红,却只是静默地望向屋子深处,始终都没有说话。
玉珍看着他的脸,猛然止住了步子。
秀央死后的面容狰狞扭曲,竟逐渐同多年前的女人依稀相合。
那一年的酷烈寒冬里死了许多人,多是染了恶疫病死的,村人皆惊惧不已,只能将尸身抬出村焚烧了事。
江起渊的爹娘便死于那场深冬。
玉珍抱着一点想要孩子的私心,去抱孩子的时候,看见那男子和妇人面色苍白,并没有疫病生出的斑块,只是都表情惊惧,大睁着两只眼睛。
焚尸的村人催着她和槐生出门:“看这样子,想必是服了毒死的。”
屋门外白雪纷飞,玉珍抱紧了懵懂无知的幼儿,在门槛上停留了片刻。
怀里的小孩并没有哭,只是扭过脖子,静静望着大雪里越来越远的家门。
玉珍抱着他远去,没有回过头。
……
昏暗的天色下,玉珍远远看着院中平静的少年,喉头发紧,哑着嗓子开口:“遥儿,过来。”
她把江覆遥抱上肩头,没有回应江起渊迟疑的呼唤,匆匆走出了院门。
……
藏经楼里一片昏暗。
江起渊站在书架下的阴影里,垂眸看着墙角昏厥的庄徽,表情麻木。
漫长的寂静中,他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窗影里凡人脆弱如草芥的身躯,看得两只眼眶灼烧发烫,视线逐渐模糊不清,昏暗中的人身开始虚浮,变成了秋水村外堆积的尸体,变成了一张被屠刀对准的惊惧面容——
“妖怪……”槐生颤抖着喊他。
汹涌的恶欲在躯壳中蔓延,血水流窜,经脉肿胀得像要裂开,一如他逃离秋水村的那一晚。
亲生的爹娘暴毙身亡,生长的秋水村尸山尸海,无辜的尸骸堆积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哭嚎不休,他并没有回头。
天道恩赐他天资卓著,于是他一路走来,杀生已易如碾死蝼蚁。
江起渊的眼里死寂一片,终于伸出颤抖的双手,凝聚灵息掐了诛灭诀。
不过杀生……不过是杀生。
天道要他做恶道的邪魔,这诸多的单薄性命,是作恶亦或无辜,又有什么分别?
江起渊看着庄徽沉睡的面庞,猝而红了眼眶,鼻息粗重,缓缓抬起了手——
寒凉的灵力沿着符纸流淌而下,如同聚雨成流,逐渐覆盖过符纸,熄灭了金光缭绕的符文。
丝丝缕缕的灵息渗进了他苍白的指尖,而后沿着脉络流入了丹田。
江起渊顿了动作,猛地被人握住手腕,轻轻带进了怀里。
神明的气息自后方笼罩了周身,银白的光晕从头顶砸下,像一股裹挟了冬雪的风。
手腕被捏得发痛,江起渊红着眼想要挣脱,神明的手却越收越紧,冰凉的手指扣在腕骨处,仿佛深深印进了皮肉,被握住的肌肤一片滚烫。
“放手……”江起渊咬着牙吼道。
他的后背贴在南可道怀里,羞愤与嫌恶顿时充盈了胸腔,整个人都绷得僵直。
意欲化形的亓寒魄被死死压制在了丹田之中,泄出的灵力瞬间就为银白的结界消解殆尽,江起渊浑身颤抖,嘶哑着吼道:“南可道,你给我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