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徽从昏沉中苏醒，却发现浑身上下都没了知觉，他像断线风筝一般飘在天师宫的后院里，看着周围的道士来来往往，竟然无一例外地对他视而不见。

三个道士埋头商讨许久，领头的女道士最后拍板定案：“带他进去也好，免得人间的官差又来纠缠坏事。”

她临走之际又顿了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笑容诡异的道人佯装乖巧，恭恭敬敬地把人送了出去，而后不知使了什么妖术，瞬间令他昏沉入睡，清醒后就已移步到了院中。

庄徽黑沉着脸，跟在那伙喧嚷不休的道士身后走出了院门，远远望见了那满面笑容的道人。

庄徽顿时怒上心头，狠狠道：“你使了什么妖术，引我至此，到底想做什么？！”

江起渊看着眼前暴怒的面庞，自顾微笑开口：“大人请息怒——这里是李观主……或者说李观主肉身中那只恶魂的识海。若想查明其杀生害命的缘由，还要请大人和小道一同逛上一逛……毕竟眼见为实、猜测为虚，大人你说呢？”

庄徽被那一声声的“大人”喊得直犯恶心，冷声打断：“你不过以妖法蔽目，可惑乱庄府、虐杀无辜，桩桩件件却都是我亲眼所见。我只想知道你们的缘由，是曾结仇怨，还是贪心催使？”

俗世的官差冥顽不灵，江起渊目光幽深，不紧不慢地回答：“前年中元，黄观主为人所杀，杀人的恶魂假借他的肉身，以黄观主之名参加了庄兰两府的中秋婚宴——庄大人当夜在场么？”

庄徽的脸色微微一变。

堂哥庄羽确于前年中秋成亲，娶的是兰家的小姐兰奚。

是夜庄府热闹非凡，他那伯父虚荣好胜，把万佛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请了个遍，自然也少不了彼此八拜之交的黄观主。

宴过半巡，庄徽才姗姗来迟。堂哥知道他不喜喧嚷，特地把他请到后院的一个小桌入宴，陪坐许久。

“叔父还是不肯回家么？”庄羽看着他眉头紧锁，按下了接续不断的酒盏，“你不肯去请他，又怎知他是否心中懊悔？”

庄徽的母亲死在了怀川佛开裂之日。深闺富贵的妇人终日无事，在枯燥得能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里找到了心中寄托，于是三五成伴，每月雷打不动地赴往城外山川敬拜神佛。

天劫当天，心怀赤忱的信徒与往日一样叩拜了山佛，随后山体开裂，滞留其间的凡人无一幸免。

灰头土脸、泪痕满面的庄徽闯入天师宫时，他那被庄士诚牵了线的父亲正与黄观主对着不夜天尊像三拜九叩，念念有词地结成了无有血缘而有道缘的仁兄义弟，一心想分得一分那天地神尊的垂爱与庇护，以求死后“兄弟三人”皆能位列仙班。

丧礼草草收场，庄徽之父痴念成魔，急着在城外修了座“半步仙阙”，从此沉醉于辟谷修仙，不再过问世事，也不再留恋尘缘。

庄徽便一朝丧了母又失了父。

往事如烟，婚宴上的庄徽冷笑一声，推开了堂兄的手：“兄长哪里的话，家父早早西去，何来请人之说。”

酒酣耳热之际，沉重的脚步声忽而由远及近。

红袍加身的黄观主在拱门下悠悠笑道：“新婚之夜，庄公子怎么偷闲躲在此处？”

……

母亲出门时的慈爱面容再一次掠过了心头。庄徽沉默着抬起眼帘，却撞上了一道含笑的目光。

斩断亲缘、不事父母的薄情道士，他又能懂些什么。庄徽冷笑一声，收归了心绪：“黄守洪确实请了堂兄去后苑交谈，但杀生夺舍之说，终究口说无凭。”

头顶的天色愈发昏沉，江起渊轻轻笑了笑：“方才的道士们忙于中元法会，大人可要去听一听？”

……

中元夜，天师宫里灯火通明，遍插旗幡，道场上设了三层祭坛，“天元地炁不夜天尊”的塑像矗立在高台之上，供奉神明的香花茶果摆满了桌。

上千的道徒民众聚在道场上听经，不时伏地叩拜，嘴里念念有词：“天尊恕罪，普渡众生……天尊恕罪，普渡众生……”

江起渊和庄徽自乌泱泱的人群后经过，远远望见那千百灵案之上面目狰狞的神像，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天尊？”庄徽嗤笑出声，“奉个妖怪当神仙，人间这么多桩命案，怎么却不见天尊施救？”

江起渊挑了挑眉，没有回应。

远处，祭坛后方闪过了一道人影。

“禀告观主，”弓着背的道童诺诺道，“知府大人请您到书斋一聚。”

金丝红袍的黄守洪面露不悦，懒洋洋地擦了擦手，拢起袖子走下了祭坛。

他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来人，表情有些疑虑，却也没再说什么，跟着那道童就远离了人群。

夜风吹得衣袍翻飞，黄观主步伐懒散，穿过拱门往树影婆娑处走去。

小小人间的知府，还敢摆谱请他这个“天师”过去拜见，若非为了道观的营生……

黄守洪满心嫌恶，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异动。

乌黑的恶符悠然而至，缓缓贴上了他的后背。

道童的脸皮如蛇虫蜕皮一般逐渐剥落，其后的面容阴狠而扭曲：“师父……还请好走。”

阴符催发，魂魄猝然离体。

浑然未觉的黄守洪死在了中元夜，两眼翻白倒地不起，没能看清身后的可怖面孔。

夺舍的血阵自尸体上浮现。

满目仇怨的徒儿毫不犹豫地夺舍上身，笑着将自己年轻的尸体葬入了树底。

……

黄守洪出身贫寒，拜在家乡的玄云观学了三年，道心未正、贼心渐起，偷了师父压箱底的银锭子，被人一顿棍棒赶出了城门。一路卖艺乞讨，最后流落到了万佛城。

道家出身的黄守洪初入城中，受尽白眼，差点饿死街头。昏迷之际，是一户穷苦的人家施舍了一碗米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黄守洪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称日后发达必将重金相报。年幼的汪亥看着他笑得扭曲的脸，怯怯地躲在了父母身后。

一语成谶，城里满是只会念经的和尚，多了一身足以糊弄常人的术法的黄守洪沿街卖艺，逐渐吸引了过路人好奇的目光。

轿子慌忙停落，庄士诚连声喊着“天师”下轿，颤颤巍巍地捧住黄守洪干裂的双手，几欲跪伏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