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贴后背的胸腔轻微颤动，南可道终于淡淡出声：“妄欲非为自生，你要留它在心么。”

与南可道气息相近的霜雪随着话音飘落，冰冷而清透的灵息很快倾注了周身。

静默良久，南可道终于松开了手。

腕上隐隐发烫，已然被捏出了几道红痕。江起渊垂眸瞥去一眼，额角青筋狂跳，匆忙背身远离。

南可道站在原地看他。

江起渊捂着心口转身，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上神还不走？”

……

●

步红园上层云漂浮，天色幽蓝，恍若蜡染。

院外的落雨和萧引光正看着这诡异场景面面相觑。

三人方才汇合，一向置身事外的徐辰便提出要分道寻人，落雨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那高挑身影就消失在了寂寥的街头，用的似是神行之术。

落雨一脸诧异，惊觉了那人术法的高深难测，只好带着萧引光出了城门。

万佛城外抬头便见穹顶重云，幽蓝的云烟飘渺延伸，竟一路引着他们来了此处。

究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徐辰有意为之……

落雨眉心深蹙，明目看向这座荒芜宅院——

尘烟四起，白灯飘摇，大门上的禁制血光浮现。

落雨心下了然，对着身侧开口：“你来破它。”

“……啊？”神游物外的萧引光顿时收归了心神，“我？我、我不行，师姐你来吧……”

坠入云泥的天之骄子一朝踏出俗尘，在仙门关漫长的寒冬后选择了忘却一切。

萧引光亲手葬送了往日，落魄地接受了他的庸碌、他的不思进取，醉心“无为”，甘之如饴。

“不试就一直不行，伸手。”落雨强行拽过了萧引光躲闪不及的手，两指点上腕心筋脉，又迅速滑向掌心，逼着他指尖朝前，“从丹田引灵，不必非要化形‘洞开符’，把灵息聚于指尖即可。”

落雨看着神色迟疑的师弟，不容置疑地催促道：“快做！”

萧引光喉结滚动，皱着眉并拢了双指，指尖晃晃悠悠地对准了院门。

在丹田中颐养天年的灵息终于飘摇而上，沿着经脉注于指端，萧引光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手臂带动着手指不住颤抖：“师姐……师姐我画不出来……”

“跟着你体内的灵息走，而不是跟着胳膊和指头。”落雨耐心地解释，“符箓不过是形体，次次都要画，何时能有长进？唯有灵息才是根本——还不够，继续引。”

寄居日久的灵力倾泻而出，无法回流的丹田开始皱缩，连带着□□里的肠肉一起紧致交缠，萧引光浑身汗如雨下，痛苦地咬紧了牙关。

灵息终于凝结成注，秋风卷起了无数枯叶，忽有一片掠过指尖，枯竭的叶脉沾上了草木之灵，顷刻之间青绿尽染。

“洞……开。”

血光四散，院门即刻轰然破开。萧引光虚弱地半跪了下去，汗水已然覆没了眼睫。

欣慰之情涌上心头，落雨笑得合不拢嘴，朝着一心想瘫倒在地的师弟伸出了手：“这不就开了嘛，简单吧？”

骨软筋酥、快要散架的萧引光：“……”

哪里简单？

……

荒园幽寂，草木萧疏。红袍的衣摆落在地面上，沾上了雨后未干的泥泞。

李惠蹲下身，笑着看向始终沉默不言的人，神经质地抽动了嘴角：“孟家人途经风雪山道，莫名就捡了个失忆幼童。却不知其人皮加身，实为天生的邪魔。”汪亥的恶魂悠然叹息，佯装哀惋道，“孟公子，你忘了你的来处。”

孟子晨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十多年前，从宣都出发的孟家商队远行北域，归途中风雪交加，车马暂停边城三日，雪停后方才启程。

连下三天的大雪覆盖了山川，来时之路白茫茫一片，老练的孟夫人却总觉得眼前的寒山已然转换了形状。

“虽被大雪覆没，山形也不会与之前有太大的差异。”孟夫人望着远山，沉下了声音，“这里……恐怕已不是我们来时的路。”

风雪呼啸而过，整片寒山在万古的岁月中岿然沉寂，静默注视着身入其中的凡人。

“我们是沿着来路走的，这是悬穹山，东边就是云忘……”孟家的商头斟酌着咽回了后半句，没有继续质疑东家的眼力。

万里雪飘，空寂无人，山川悠长的叹息于冥冥中响彻了云霄。

万籁俱寂，尽披寒霜的山林踏过了无数马蹄，深浅不一的车辙一路延伸，最后停在了结冰的山峭之下。

蓦然出现、衣袍似雪的孩童恍然自失，自崖顶望来了一眼。

商队齐刷刷抬头，沿着孟夫人诧异的视线看去。

雪幕后的眼神纯净而不安，像极了迷失归途的山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