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守洪一朝发迹,广收门徒,每年拜师的人比寺里和尚还多。汪家夫妻一病死,那孩子就投奔了天师宫,‘天师’么,生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忘恩负义,碍于人言就收留了汪亥。”庄徽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看着对座的人皱了眉,“你在想什么?”
江起渊倏地望向他,眼里笑意盎然:“多谢大人相信小道。”
庄徽被那道探究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撇开脸不悦道:“是不是你的把戏,日后自然会清楚,我只想查明真相。”
江起渊微笑点头:“全凭大人做主。”
“……”庄徽撇开视线,不自觉沉下了目光,“汪亥杀师,应该是积怨已久。他家境贫寒,父母俱亡,这观里的道士没有拿他当人的。”
黄天师被迫收徒,未能拿到那三两银子的束脩。
一碗米粥的恩情太过单薄,权势富贵却足以遮眼,恩情也就淹没在了日复一日的浮华之中。
“黄守洪从不出面,只是暗下授意欺辱。衙门里来往巡查,总能见到那小子在各处跪着干活,为道人随声呵斥、随手鞭打,跟奴仆也没什么两样。”庄徽冷笑道,“恩将仇报,这便是黄天师乐此不疲的手段了。”
话音落下,识海深处的天色已然彻底晦暗。
庄徽在后院稀疏的灯火中抬起头,蓦地迎上了对座道人幽深的视线。
那道人盯着他,笑意莫名阴冷:“大人可已寻得了真相?”
轻笑声中,那道身影瞬间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江起渊在他耳侧俯下腰身,轻声开口:“恶魂难寻,小道却有一法,能立竿见影,抓其归案……”
庄徽急着起身,却发现身体僵直难动,连喉口都似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锁魂阵以尸身为笼,可引魂入体,”江起渊抚上凡人颤抖的喉结,微笑着压低了声音,“偏偏是大人命格属阴,堪以鲜血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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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生寒,天穹上落下了雪。
空山之上楼榭寂寥,宋瑶露孤身而来,隔着水潭雪幕看见了祁千镜的身影。
“师傅。”她轻声唤道。
白衣拢了衣袖,笑着转过了身:“怎么还没出发?”
“徒儿……不知该往哪里走。”一向疏淡的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宋瑶露垂首许久,默然出声,“不知一去日久,归来之时,师傅和各位真人还会和从前一样……在皓月阁中等候么?”
祁千镜笑着走下了水中石:“不会那么快。冬末便归,我们自然会像以前那样等候。”
宋瑶露看着她,神色逐渐变得失措:“不会那么快,那明年呢……明年的归来之日,您还会等候吗?”
……我不要见不到你。
苍凉的话音被吞咽入心,宋瑶露深深呼吸一气,连带着绷直的肩骨也轻微颤动。
祁千镜缓步走近,轻抚了她的肩头。
历世万载的凡仙垂眸浅笑,声音飘然散于朔雪:“瑶露,师傅不会瞒你……去吧,冬日将近,寒风之下人命何等浅薄,临胥府的徒生绝不能就此止步。”
……
“师姐来了。”山泉旁静候的临胥弟子皆笑颜明朗,齐声喊道。
冷脸寡言、同宋瑶露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女快步迎上,轻声唤了“师姐”。
宋瑶露摸摸她的头,淡声开口:“走吧。”
风雪忽紧,临胥的少年人步履轻快,不知是谁起了头,一群人唱着徒步谣就走出了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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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佛城的各处街道皆人影稀落,不知是不是天师宫被罡风卷出的道童与香客惊惧逃窜,四处宣扬了自己今日的“见鬼”。
落雨将兰奚暂存入剑玉,带着萧引光在四衢八街转了个遍。
“师姐,把兰小姐和那俩……和那两位放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事吧?”萧引光默默把“鬼”字咽了回去。
落雨径自走上台阶敲门:“你还怕离雁和黄守洪夺舍不成?”
门扇开了条细缝,掌柜探出眼睛转了一圈,看清二人的模样,这才小声嘀咕着打开了门。
“伤药。”落雨简短道,一把将没反应过来的萧引光塞了过去。
……
从医馆出来,萧引光看着包好的手腕,收敛了从上药时停留至今的呲牙表情。
身旁的落雨提着药包,忽然望着头顶的天空怔了神。
分明黑云压城,周遭却无一滴水汽漂浮。
平白出现的万里乌云笼罩了整座万佛城,远山连绵的佛头在晦暗天色中闭了双目。
落雨深蹙眉心,视线下移,望见了对面的孤寂身影。
“徐师兄!你不是回仙门了吗?”同时望去的萧引光喊出了声。
徐辰静立街侧,视线扫过对面二人,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挑衅笑颜。
他垂了眼,淡声回道:“尚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