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街面积水如镜,倒映着两侧的楼宇和几道稀落人影。
江起渊满脸阴郁,自街尾踩雨而来,步伐不停,径直朝着那朱红观顶走去。
……
淅沥的山雨穿过了身躯,识海中的他望着黑暗映衬下愈发清晰的山间破庙,片刻便转身远离。
无边的恨意烧得手指不住颤动,他看着掌心交织的脉络,神色逐渐晦暗,而后缓缓歪了嘴角。
“既多番询问,牵肠挂肚,不如亲眼观之。”
南可道一心要窥探他的记忆,说的却是让他“亲眼观之”。
原来他恍然间感知到的溪流相汇、密雨入川,便是两处识海在逐渐交融。
江起渊笑容狰狞,强行以周身灵息汇于眉心,终于洞开了这昏暗识海中的一隅,顷刻之间山海入梦。
山川表里,云烟成雨,无数上古的仙人游荡其间,却面容模糊、恍若自失。
江起渊和那些游仙擦肩而过,飘逸的白纱穿过了他的衣袖,瞬间便散若云雾。
游云散去,一扇绣着金丝凤尾、黑檀为架的六曲屏风铺在了眼前。
香炉生烟、壁上悬画,他竟已置身一间望眼富贵的俗世卧房。
……这也是神明的记忆?
江起渊心起疑虑,忍不住举步靠近,想看清那桌案上的竹简都写了些什么,却倏地听见了屏风后轻微的声响。
人语低微,喘息交错。
他皱了眉头,回身朝着屏风后走去。
卧房深处红烛通明,床榻上的软烟纱虚掩着,两道人影交叠其间,正值缠绵悱恻。
江起渊顿时忘了自己身处识海,慌乱间立刻就要朝外面走,却被那帘后飘出的闷声笑语扯住了脚步。
“南可道……”
低沉而慵懒的声音唤了神明的名字,江起渊在急促的心跳中惊惶发觉,那云雨深处的唤声竟出自他自己。
……
江起渊红胀了双眼,步伐不停,在尚且寒凉的雨后一路向前。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逼着他不知止息地想起那晦暗场景,红烛摇晃,人语幽微,惊惶的心跳又勾起了一幕又一幕在回想中补足的幻象。
他又一次看见了手指交缠、筋骨激凸,身影纠缠不休……诡异的细节纷至沓来,甚至是他被情雨覆没的脸。
眉心越来越紧,江起渊咬着牙管,眼底红了一片。
到底是什么?
是神明屡遭试探,恼羞成怒的折辱,还是立身万古,无心无情……竟一朝妄动欲念?
江起渊几乎是威胁着自己笃定了前者。他抬手捂上心口,察觉到那点寒凉正裹着心脏越收越紧,似乎也为他驳杂的心绪所影响。
清晨雨后,门客稀疏,发烫的眼珠终于映上了天师宫半开的大门。
江起渊盯着眼前的道观,明目也未见异常。
若非真的无异,当是有人在观中设下了极其诡谲的禁制。
要么就是此人早已修到了真人境地,随心便可避人探查。要么就是他不惜动用恶阵,使了以人血画阵的邪术。
江起渊迈过门关,当即就有红衣道童迎上来询问:“这位公子也是来解签的吗?”
进门后的两侧皆摆了摊位,有两个道士拿着签筒,正笑容满面地招待着几个金玉满身的客人。
江起渊淡淡道:“我来找人。”
“找人?”道童一脸疑惑地抬起头,却见眼前的清秀面容逐渐阴云覆没,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穿透了肉身——
亓寒魄高悬身后,瞬间便有寒霜成风呼啸而出,把道人连同来客全都冻成了冰疙瘩。
自识海而出后,杀意格外汹涌的江起渊一人在观中穿梭,视线扫过路上迎来送往的道童和三两来客。
每个人都言笑正浓,看上去并无异状。
被雨打落的银杏叶铺满了地面,踏云靴悠悠踩过,溅起了叶片上细小的水珠。
主观门口立着一个贵夫人和两个撑伞丫鬟,迎接的道士高抬着左脚,被冻僵在了门槛上。
江起渊瞥去一眼,见那道士道行极其微浅,浑身不过赘肉几两,不觉挑了挑眉,悠悠踏进了主观。
平静的心绪还未留存片刻,观台高处的“不夜天尊”像便撞入了眼中。
俗世道门中对这天地间唯一的神明描摹各异。有的说他无身无形,每每为之塑像,都以云雾与山川入画供于案前;有的说他满头雪丝、慈眉善目,塑的神像白衣飘逸,一如寻常道仙。
而眼前的天尊神像却是红面黑瞳、横眉怒目,像极了地狱里的狰狞罗刹。
江起渊望着那张凶恶红脸,想起了南可道那副冰砌玉雕的疏淡面容。
思绪陡然纷乱,原本平静的人红了眼,抬手把供案上的香火全结成了冰。
行至内院,红墙黑顶的屋舍连成一片,中间开阔的道场上还有一栋五层的藏经阁。
屋中的道士懒散坐卧,皆修为浅薄、红粉缠身。一张光裸的后背正对着窗户,竟然恶疮密布。江起渊匆匆扫了一眼,随即嫌恶蹙眉,快步朝着道场走去。
经阁门口的楹联上刻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两句,门扉半开,并未落锁。
四面的窗棂打下了斑驳光影,江起渊在藏经楼一层转了转,望眼皆是高过头顶的书架,其上的经卷、卷轴、图谱还包了青布函套,全都免于落尘。
两相比较,芳菲阁里的经筒和古籍放得却是驳杂一片。初入亭华府的少年人被各自的师傅逼迫读经,都是随意拾取、随意归还,偶尔被高处的书简砸了头,捡起来就带出去读完了事。
江起渊眉梢微扬,朝着书架深处走去。
隐于画墙后的楼梯层层叠叠盘旋延展,向上烛火点得通明,向下却是幽深而阴暗。
江起渊抬头便看见了二层被冻住的几个道人,其中一张结冰的脸直冲楼底,满面笑容都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