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已是空空荡荡。
他眼眶泛红,偏开头,似乎并不想找寻徐辰的踪影。
年轻的道人一言不发、面色沉郁,跌跌撞撞地起身下床,推开门闯进了渐趋飒沓的秋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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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一路疾行,在凉雨初歇之际到达了庄府。
问路的菜翁看着她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庄宅里出事咯,鸡刚叫那会儿就见一群官家紧赶慢赶地上了忘仙街,脸色可不太好看哟。”
她心头一紧,连忙越影向前,果然瞧见庄府外聚了不少人。
时不时就有面色凝重的官差或奴仆进进出出,落雨立即影壁遮身,匆匆混了进去。
府中话声稀疏,甚至不见一个交头接耳的闲人,像是都被下了不许议论的禁令,唯有靠西的小院中声量渐起,落雨刚一进去,就听见了一道凄厉的妇人叫嚷:“赶紧、赶紧把那东西清理干净了!快点!”
喊叫的妇人面无血色,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墙角,身后的丫鬟哭得眼睛红肿、抖如筛糠,一时不知到底是谁在搀扶着谁。
“仵作还没来验过,按章程我等是不能做主善后的,”旁边的官差拱手作答,“还请夫人见谅。”
“哎呀,这是什么话,拿块白布先遮住就是了。”同僚却是一脸谄媚,捂住口鼻就上前作了遮掩,
落雨挪步到水缸之后,在白布覆盖前看清了那一堆不成形状的断骨碎肉。
……
房中已是攻守易形,萧引光看着定身原地的庄徽,扭了扭自己被勒出了口子的手腕:“你连夜潜入,不是亲眼看见了此处异状,怎么还能说是我们搞鬼?”
庄徽面色不善,目光斜睨着扫过屋中的两个道人,冷淡得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庄某也曾游历四方,不是没见识过这世间的奇闻异事。哪怕是在天子脚下、宣都城中,也有无良妖道不惜斩断猴头,缝上泥塑娃娃的头以充作笑料,沿街讨人赏钱——你们既然技高一筹,又何必继续装神弄鬼,倒不如从实招来。”
落雨并不接话,只看向准备再行解释的师弟,扔了块帕子过去:“裹好伤处,无须废话——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三个又干了些什么?”
萧引光被那倔牛似的凡人盯着,用帕子随意一扎,便将如何抓到兽鬼、兽鬼与庄家的过往恩怨,以及它自行散灵之事都一一说了个清楚。
“师弟和徐师兄赶着去新宅抓鬼,要我守着这里……可我、我连一个简简单单的符都画不好,”萧引光红了眼眶,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那个女孩被吃得……残破不全的时候,我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落雨看着眼前的师弟,视线穿过了他的青涩眉宇和一双肿胀眼睛,再次睁眼已是警惕面容。
那一年冬末,大雪淹没了整座仙门关,应了徒儿之请的鱼泽真人早早就散了学,一群师弟师妹犹如脱缰的野马冲进了雪里,很快就叫厚重的积雪卡住膝弯,最后被轮值的师兄师姐一个个拔了出来。
午后雪急,遨游凡间的师傅竟罕见地接了人上山。
师姐们自寝舍外嬉笑而入,要叫她也去瞧瞧那凡间小子:“你可没见着他,蓬头垢面、疯汉一样,见人就这样——”一名师姐罗汉似得拧眉撇嘴,佯装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怒视状,“不知是从哪儿捞来这么个小子,还直接入了仙长之门。”
于是在空山上过了七度寒暑的落雨第一次见到了十八岁的萧引光。
亭华府的中庭里大雪纷飞,那张警惕的、仿佛万事万物都能将他碾碎成埃的脸被雪地衬托得愈发灰败。落雨和同门在步廊上避雪,看着萧引光收敛了戒备神情,一一拜过真人和师傅,礼数比试炼入门的徒生还要齐全。
平云对他的来历讳莫如深,与同门日渐熟悉的萧引光也从开始的紧绷变得松弛又懒散,被人追问得紧了,就信口开河、满口胡诌,每次回答的皆有不同,看上去就是一个纯良无害、天真得有些呆傻的俗世子弟,久而久之便也无人再问了。
落雨也是被平云带上山的人,初涉玄门一窍不通,时常为修真徒生耻笑,说她资质平庸,不过是倚仗家贫才得了仙人垂怜。她便铆足了劲,心无旁骛地淬炼剑道,最后成了仙门中人人皆知的剑修佼佼者。
落雨本来抱着一颗同病相怜、替人遮伞的心,想给这位境遇相似的师弟开个小灶,带着他站稳脚跟,免于遭人讥讽也是好的,不料萧引光却以极快的速度和同门熟稔了起来,插科打诨、偷懒躲闲无所不为,她便知道夏虫不可语冰,决心敬而远之,任其自然了。
庄徽的冷笑打断了思绪:“张解之死,衙门里自有章法督办,若有冤情,其父不来上堂告状,却唯唯诺诺,垂首认栽吗?”
许久无话的萧引光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告状?拿什么告,拿钱,还是命?”
庄徽盯着他:“妖道肆意污秽人间,却要说人间的官府媚上欺下吗?”
意欲咬人的萧引光被落雨拽了回去。
“你们能知道些什么。”庄徽径自笑道,“张解之父常年借酒撒疯,不是乱棍打人就是掀人摊位,抓进牢狱还是满嘴的不服不逊。他儿子买醉失足,倒也算得上是‘子承父业’。若不是这一遭,叫我那善心的堂哥生了可怜之心,这老东西哪儿攀得上客栈看茶的生意,容他混吃等死地赖到今天?”
落雨拽着萧引光的脖领子,恍若未闻般打断了庄徽的自语:“可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
萧引光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那吃人之物,深深呼了口气:“我追出去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踪影。”
落雨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定身的捕头脸上:“那你呢?”
庄徽一愣,随即嗤笑两声:“你们倒是从一而终,竟然还想着作戏……庄某处世日久,家业虽未得丰盈,眼力却练得不错——那吞咬人肉的畜生,不正是你们的同宗?”
男子眉宇间阴霾浮现,声音犹如柄利寒刃:“绛红衣衫、灯笼裤脚,我绝不会看错……正是天师宫道徒的那身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