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了一夜,寅时三刻,江起渊岿然入定,寻到了广袤识海中原本昏暗不明的一隅角落。
一夜之间,他的亓寒魄即至破境,顷刻间,如同暴雨洪川汇入大海,灵识逐渐铺天盖地,向着他从未踏足过的黑暗之处蔓延开来。
那是这全新的灵魄为他打通的识海一隅。江起渊兴奋地双目胀红,一步步朝着那雾气深处而去。
感知即刻消弭于山海之间,他仿佛化作了漂游山川上的一缕息风,又似一滴细雨融进了鲸波鳄浪,那声渺远的、孤寂的回响重新撞入了他的脑中,不断淡化着他对自身存在的感知,直到万籁俱寂,江起渊才猝然惊觉,那声音好像在向他传达着什么。
那是什么?是神明,是天地,亦或是天道?
额角青筋暴突,江起渊不肯死心地浸入识海,再次踏进了那一隅孤寂山海。
与前两次不同,他第三次踩上那陡峭山石,竟发现自己全然保留了感知,眼前山海连绵、悬河注壑,时有山风呼啸着扑面而来。
江起渊兴奋若狂地抽动着嘴角,试探地迈出了步子——
落脚处的山石一刻崩塌,弹指之间摧山搅海,竟令乾坤倒悬。
意识被卷入了混沌,入定之人几乎走火入魔,在昏沉中猛然揪住了半截衣袖。
冰凉的触感抚上眉梢,江起渊猝而醒神,看见了一副毫无温度的眉眼。
徐辰的声音裹挟着寒风,逐渐刺骨而来:“既多番询问,牵肠挂肚,不如亲眼观之。”
仿佛溪流相连、而后雨露汹涌交融,整片识海都融为了一体。
原来神明从来都未踏错半步。
江起渊在无数过往的幻影里穿梭,远甚以往万倍的杀欲像火炭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烧得他眼珠赤红、目眦欲裂,双手因为用力而疲软难握。
大雪淹没了视线,江起渊在村路尽头看到了南可道长身玉立的背影。
“也算是成全了咱们家吧。明天带着孩子,去给他们烧烧香。”路上的女子轻声叹息。
“我刚看他脖子上还挂了个铜锁,你给收起来了?”身旁的男人问她。
“留给他们,当个念想也好。”
江起渊呼气成冰,任由冰凉的雪花落了满身。“出去……”他的声音嘶哑难听,犹如朽木断裂前的喘息。
流火符瞬间化雪蔽空,眼前的场景随之焕然消散。
荒僻的山路,一颗大如楼阁的磐石歪斜在林中,其后声响窸窣,似乎有人正躲于石后抽泣不休。
江起渊几乎是步履蹒跚地靠近,顿步时方才听见石后稚嫩的嗓音——
“依依梁上燕,与公子,初相见。风拂斜柳丝,雏鸟落青衫。衔泥送一枝,配花还复还。”
本是儿歌闲调,却一本正经、念得耿直而敷衍。
哭声渐止,江起渊看见少年时的自己背着受伤的江覆遥从山石后走了出来。
肩背单薄,眉目森然。
神明未有逗留,淡漠的眼神扫在少年身上,像一缕触不可及的风雪。
“南可道……”恨意几如业火滔天,江起渊咬牙切齿,无数次地聚集起周身灵力,又无数次地发觉了那灵力在神明面前的蚍蜉撼树。
他根本无法脱离这片本属于他自己的空境。
识海门户大开,窥探叩问,一如出入无人之境。
思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游,唯有远处微小的场景粲若晨星,致命般吸引着他一步步靠近。
那是一座山雨中的破庙。
“出去……出去!”江起渊立时眼睛通红,无力地嘶吼出声。神明虚无缥缈的身影似在雨中,又似不在雨中,草芥之声终究未能传达天听。
江起渊盯着自己记忆深处的场景,表情逐渐扭曲痴狂,竟至于痴笑成声:“上神,上神……你不惜助妖魔凝魄,不惜与妖魔识海相融,也想探寻那连你也不曾知晓的虚妄来处么?原来神明也并非全知全能,竟也需要乞怜天道应允窥探……南可道,你究竟是神明,还是囚徒?”
朦胧的山雨落进了苍莽的洪流之中。
踏雨而来的南可道孤身屹立山巅,在凡人识海的一隅听到了天地间厚重的、悠久的回响。
他恍然若失,心绪如麻,洞悉到他应在某一个刹那听见过同样的浩渺回音。
神明慌乱的心念在尘封太久的记忆中勾出了一条丝线,而后上古的山海就于弹指间崩塌消散,天地万籁俱寂、灰飞烟灭,唯有无边的混沌犹如无尽深渊,逼得他抽离了空境。
清晨细雨蒙蒙,步红园中依旧昏暗如夜。
江起渊陡然自识海幻象中醒转,呼吸粗重、神色慌乱,许久才彻底定归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