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城郊，泼墨似的垂柳虚掩着一处荒僻家宅，门口石狮上落满了残枝断叶，两串破烂的纸灯笼在风中飘摇，露出了其后歪斜着的红木匾额——“步红园”。

庄兰两家给新婚子女修葺的新宅，名字却取得十分别致，没有落了“别第”、“新府”的俗套。

夜色深处，二人沿着青砖小路向里行进，长久未有修剪的芒草早已覆过腰身，走在前面的江起渊一路沉默，只是自然而然地举高明火符，挡住了摇曳草枝、扫清了脚底乱石，让身后徐步而行的人走得通畅许多。

被雨水洇湿的窗纸也落满了青斑，忽有穿庭的夜风卷了杂草乱叶铺天盖地，一道狂风直扑屋舍，屋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江起渊先一步跳上台阶，而后脚步微顿，停在那处静候了片刻。

徐辰缓步而来，瞧见了那人挡在杂乱草枝前的右臂。

怕枝条横斜身前，阻了他的去路，于是静候良久。

徐辰抬起眼帘，冷不丁的撞进了那双毫不回避的眼睛。

“……”火光缭绕间，江起渊正笑着看他，对视之际眉梢微挑，刻意压低了声音，“师兄离得太远，叫师弟等了好久。”

徐辰径自迈上台阶，状若无意地斜睨了对方一眼。

“师弟怕黑，还是怕鬼。”冷不丁的一句回敬悠悠入耳，引得刚闯进屋中的江起渊猝然回头，颇有些始料未及地闷了声。

徐辰自他身侧而过，目光落向满屋灰蒙蒙的陈设，对身后之人的吃瘪视若无睹。

“庄羽死于去年中元，随后兰小姐就去了天师宫，新宅搁置日久，连其间物什都未有搬动，”江起渊思绪回笼，转而看向桌案书架上蒙了灰的精致摆件，“院墙不高，无人看守，却无半个贼人来往，看来传言日盛，连盗贼都怕凶煞夺命。”

堂风掠过指尖，徐辰蜷缩了手指，平静开口：“这里和庄府一样，被布了锁魂阵。”

黄守洪的尸体被阵法圈禁于庄家池底，魂魄锁进死尸，非散灵不能逃脱，唯有那缕残破魂影藏进了影子里，幽幽然飘进了清风客栈的客房。

江起渊眼中笑意冰冷，不知是在看徐辰，还是在看窗外夜深：“离雁的阴魂完好无损，那么这园中阵法要锁住的，又是谁人的魂魄？”

……

后苑荒芜寥落，满树的红枣石榴自在生长，无人采摘便又落了一地，经过时步步生红，倒像是“步红园”之名的来处。

石榴树下，砖砌的拱顶断了一角。江起渊俯身下蹲，从那狭小的缝隙中嗅到了一股干涩的腐味。

似乎井水已然干涸。

大户人家的水井，往往会由几道暗渠引导外部活水，若其水源变浅或枯竭，井水也会随之干涸殆尽。

江起渊摸着那厚重砖石沉吟片刻，起身后方才想起旁边还有个神通广大的“师兄”，于是敛眉垂目，恭恭敬敬地拱了手：“师弟力弱，还请师兄相助……”

符箓加身，分明随手可破。可他就是要言辞殷切、举止卑服，妄图一步步诱人踏错，让那不肯干预尘世的神明犯了禁忌，掉进他所筹谋着的、无尽的深渊中去——

不夜神明陨落之日，此世会以万古长夜为他殉葬么？

夜风呼啸而过，佯装卑微的眼眸逐渐酸涩肿胀，让江起渊几乎掩不住其下狰狞的笑意。

徐辰却看着他薄红的双眼，错开视线，淡然应允。

拱顶即刻碎裂，露出了下面幽深的井洞。

“多谢师兄……”江起渊意味深长地看了徐辰一眼，将明火符悬于肩头，双手一撑，毫不犹豫地跳下了石井。

双脚很快落于实地，淤积的泥泞早已散作尘土，堪堪没过了足背。

江起渊蹲下身，轻轻拨开厚重的尘土，看见了一堆灰白的人骨。

骨骼根根断裂，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唯有一堆手骨近于井壁一侧，还依稀可见五指形状。

江起渊沉着脸起身，向井口望去了一眼。

邪术锁魂阵，可保肉身不腐不化，以充当囚禁魂魄，防止其游荡作祟、轮回转世的容器。

而离雁的尸身却早已干瘪腐化，佐证了他的猜想——步红园里的锁魂阵戕害的另有其人。

会是忧思病故的庄羽吗？

江起渊思绪如潮，猛然想起了之前未曾细察的一些蛛丝马迹。

“师兄，你还记得黄天师死于何时？”他猝而朝着头顶问道。

清冷的声音落了下来：“前年中元。”

江起渊正欲再言，就见一道清癯身影飘然而下，站在了他身侧。

清风扑面而来，未及询问，那人便又淡声道：“前年中秋，庄兰婚宴。”

明火符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江起渊看着徐辰平静的面容，眸光渐凛。

他们急于捉鬼，却忽略了那东西第一个找上的人——黄天师横死的诡异之处。

时间……时间分明有异。

黄守洪的魂影声称死于七月十五，他的人却出现在了八月十五的庄家婚宴上，甚至自宾客嘴里传出了“羽化登仙”的传言。

魂魄早早离体，肉身却自顾活动人间，若非有人伪作了他的模样，怕也只有鸠占鹊巢、恶魂夺舍……

江起渊眼珠灼热，死死地盯着脚下的碎裂人骨。

有人在中元鬼节之际夺舍了黄天师，借其肉身活动一月，并于中秋之夜前往庄府，参加了庄兰两家的子女婚宴。

而宴席当日，他便假借“化仙”之辞，抛弃了黄守洪的肉身，将尸体禁锢池底，以阵法锁住了夺舍后无处可归的魂魄，要它囚于死尸，永世不入轮回。

怨气满腹的恶魂脱离肉身、飘然离去，是会回归己身，还是会再次夺舍他人？

江起渊复又蹲下身，指尖轻轻触及那堆干枯的尸骨，肉身于井水枯竭之后方才腐化弥散，所以连骨头都干脆得出奇，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其捻作碎屑。

人命微浅，连死了也任人宰割。

“师弟曾粗略翻过《九玄札记》中神通一卷，记得其间似有提及，‘灵音波动可观生人骨灵’，”江起渊微微一笑，仰头看向徐辰，“可惜草草读过，并未洞明其中玄机，还要请教师兄。”

古籍并无注解，《降雲篇》中却多有备述。

灵音波动，人骨中的银白之灵也会随之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