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属寻常死亡,骨灵将会随着时间逐渐向外弥散,银光自然会均匀浮现于骨骼表面。离雁丧生已近三年,按理来说,骨灵将会全部聚于外表,最后随着尸骨之形一齐散离。
而若为妖邪所杀,丧命之际邪气入侵,骨灵被驱使着向□□中分散,很快就会随着肉身腐烂融化而消失殆尽。三年已往、尸肉消解,骨灵恐怕也早已烟消云散。
江起渊笑吟吟地抬着脸,目光如炬,毫不偏移,一力想要从那副隐匿火光之外的神色中看出些被试探、被忤逆的恼怒。
可徐辰垂眸看向他,视线又落向那具残破不全的尸骨,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凝了眉头,却似乎不是出自恼怒,而是出自连神明自己也始料未及的一缕怅然。
江起渊从那道幡然醒悟、逐渐深晦不明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种急切而深重的探究。
他弯了双眼,起身靠近那静立一隅的无上神明,声音恍如蛊惑人心的鬼魅:“上神从我身上看见了什么?”
凉薄的眸珠映上了火光,让那双无情的眼眸看上去竟杀意滔天。
心魄中骤然结霜,寄居其间的寒息汹涌而上,像凛冽的寒风冲向喉口。江起渊瞬间跪趴在地,咳喘不休,直到那濒死的心魄彻底被寒息淹没,他双眼通红,捂着胸口感知到了周身充盈而流转的寒凉灵息。
亓寒魄凝成在神明的一次瞬目之间。
江起渊终于抬起那双赤红的眼,低低地笑出了声:“多谢……上神垂怜。”
识海中的心音悠然响起,一道凌厉女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不是叫你们乖乖待着等我回来?!”
“师姐,我们在新宅找到了离雁的尸骨。”江起渊轻轻传音,刻意将心音压得乖巧而谦卑,“若要用灵音观其骨灵,应该怎么做?”
识海中传来了一道悠长的叹息。落雨的心音略显无奈:“灵音需要有灵器依托,什么琴笛笙箫、琵琶阮筝,能发出乐音的最佳。但若灵魄足够强大,也可以不挑乐器,随便拿一根棍子敲钟都行。”
江起渊轻轻笑了:“多谢师姐,师弟明白了。”
“徐师弟灵魄如何?”落雨有些怀疑地问。
江起渊面不改色:“甚佳。”
从荒宅中抱来的秦筝蛛网密结,江起渊将它立在井壁上,凝聚了灵力的指尖刚一触碰到蚕弦,便有丝弦颤动、铮音回旋,无形的灵音刮起了井底的落叶与尘埃。
风声回荡间,灰暗的人骨泛起了雪白的荧光。
还未习惯亓寒魄的江起渊手指冰凉,似乎也连带着心脏一齐坠入了冰窟。
溺水身亡的离雁,并非为她眼见的鬼祟所杀,而是死于凡人之手。
他们一直以来追寻的妖邪,并不是兰奚与离雁隔窗而望的那抹鬼影,而是在婚宴过后,以庄羽的肉身行走人间一年的夺舍恶魂。
沉寂中,未曾察觉到的潮湿气息越发浓郁,似乎又将有一场绵绵秋雨。
徐辰自顾无言,看着江起渊聚灵明目,沿着缭绕园中的血红灵丝一步步走去,终于在歪斜的枣树下找到了锁魂阵的阵眼。
点点滴滴的雨落上了发顶,他却只一力破开泥泞,驱策寒灵让那厚土中的水雾结了霜,随后一层层开裂,袒露出其下埋藏着的横死人尸。
那是一张青白的、未有丝毫腐化的脸。
庄家的坟冢里空空荡荡,年轻的长子庄羽囚于树底,肉身变成容器,永远地锁住了妄图向爱人求助的游魂。
……
屋外已然淅淅沥沥,寒冷的水汽弥漫了一整座荒园。
江起渊将那秦筝复归原位,顺手抽走了琴桌上一本发黄的典籍。
纸页干枯,边缘却洇着霉斑,满篇皆是之乎者也。
江起渊草草翻了几页,就百无聊赖地放开了手。
徐辰看着他静坐,从那双低垂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黯然的情绪。
“锁魂阵一经布成,非散灵不可回转。”他轻声提醒,却对上了一张猝然莞尔的脸。
“师兄觉得师弟是在替黄天师与庄公子惋惜?”江起渊盯着他,未有笑意的眼里映上了摇晃烛火,“惋惜他们无辜被害,竟至于无法轮回转世么?——可师弟却不过是在想,庄公子的尸身葬于此园,那只恶魂又去了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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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惑山上天光大亮,巨大的苍云渐次浮过头顶,看上去仿佛触手可及。
落雨跟着黑髯老道在不惑山外加固阵法。这道人还是山里最厉害的老剑修,念诀御剑,轻易就带着她绕了山川三周,眼见那从一个个野仙脚下蔓延开来的禁制法阵逐渐延伸交汇,最后在山谷外连绵成了一个偌大的金色圆圈。
阵法固成,二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穿进了松涛石海,敦促着驻守山体六方的野仙们将自身的识海尽相交汇,届时若有异常,人人皆能眼观耳闻。
这些传言里邪修出身的野仙,有人峨冠博带,看上去比仙门里的真人还正经,有人布衣芒鞋,像是刚打哪处的田里赶过来,落雨跟着老道一一问过,见他们举止散漫、言行无状,不由得心中惴惴,一路无言。
老道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笑了笑道:“不惑山不比仙门关,没有章法,任意来去,这万万年间不知有多少去做了游仙,又有多少走火入魔、堕入邪道。”
“既然如此,仙长却不担心有人临阵脱逃?”旁的野仙都叫老道“半步仙”,落雨却不知这是自称还是戏称,便仍以“仙长”来称呼对方,“若轮回木有损,万千生人又该如何自处?”
“……”半步仙闻言竟大笑几声,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深,“丫头,结界尚在。轮回木既安于此山,便没有人能够轻易撼动它分毫。这禁制阵法,不过是防止那些人盯上我们这座山头,拿我等来下酒罢了。”
落雨一时沉默,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魔瘴肆虐与仙门有关,诸位同样是这世间的仙人,却不想为世间生灵做些什么吗?”
半步仙看了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守住这座山,这棵树,就是我等所能做到的全部。仙门欲生魔乱,绝非仅仅是为祸乱人间……而上神,除了此道结界之外,便再也未有干预,那是你我、乃至仙门四仙都无法窥测的‘天意’,丫头,你明白吗?”
落雨闭口不答,眼睛却亮得出奇。
半步仙存活了上千年,方才明晓他从来往的后生脸上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一双眼睛。
清亮、坚定、生机勃勃。
他浑浊的双目中映上了年轻道人的面容,逐渐怅然若失,竟恍然惊觉了结界纵她进入的那一刹无法窥测的心念:“或许他、或许他不愿见你们弥足深陷……”半步仙突然拔高了声音,“你可知他们染指黄泉不成,下一步又会去往何处?”
落雨一怔:“恐怕会重回人间。”
半步仙颔首:“不错。仙门屹立凡世,犹如万古长夜一朝日光大开,凡人有了与天地同齐的希冀。原该如此,却有人步步踏错,竟成一念杀机。”他看着落雨,“天道莽莽,或许也唯有你们可以开苍莽、破云雾,凭着一颗心就能无畏于天地。”
“年轻人……”落雨从那张衰老的脸上看见了一抹诚挚的艳羡,“回去吧,年轻人。回人间去,回仙门去,走到你们要走的路上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