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上夜深露重,古树都覆了重霜,风起时叶片翻飞晃动,比白日里迟滞了许多。
时至深夜,亭池错落的屈壁府中却是灯火通明。
翠微阁前聚集了许多徒生,有不明缘由的人匆匆而过,见此情形又忍不住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青离仙长受了齐师兄之请,竟要破例让一个小子拜入柳峪真人之门。”一人答道,“这不,都等着要看看是何等人物呢。”
那人和同伴相视一怔,皆诧异地停下了步伐。
……
江覆遥跪坐殿中,听见了烛火深处一道低微的人声。
“柳峪……谨遵仙长之命。”
脚步声徐缓而至,江覆遥俯身下拜,便有一扇青黛道袍铺上了眼底的地面。
他喉间干涩,小心翼翼地出声:“覆遥拜见真人……师傅。”
“抬头。”喑哑人声猝然落于头顶。江覆遥慌忙起身望去,看见了一张消瘦而苍老的脸。
眼前的老道骨瘦如柴、眉目沉郁,垂眼扫过他的周身,那双浑浊如潭的眼珠顿时蒙上了阴霾。
“你兄长不过受箓一年,便能通晓九成符箓。赤阳魄一经凝成,三月即至破境。”柳峪看着少年惶恐不安的脸,轻飘飘地开了口,“而你……却不过是个浊世凡胎,凡俗根骨、朽木之资。”
江覆遥跪趴在柳峪脚下,肩头轻微颤动,汗水已然浸透后背。
“我门下三百徒生,皆重伤过试,受箓不易,故而平生最恨旁支入门。”骨瘦如柴的老道伸手于虚空中一点,满殿烛火随即暗了大半,“今日拜入我门下,于你而言究竟是福是祸,且看今后如何处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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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起渊和徐辰迎着夜风,一路穿过了灯火通明的夜市、巍峨壮观的城楼。
时近中秋,万佛城中人声鼎沸、花灯满城,绚烂的烟火在夜幕上烧成了一片。
天地间的劫难再也没有降落在这佛门圣地,于是此间人心也随同着山川石佛被修葺一新。
街边有人在与店家争执,似是幼女不小心打碎了茶碗,为娘的迟一步赶到,看见的是凶神恶煞的掌柜死拽着女儿不放,而女孩面如土色、泪眼婆娑,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顿时怒气上涌、连声斥骂,扔下两个铜板就牵着女儿扬长而去:“我家坠儿可是飞黄腾达、富富贵贵的命,由得你这样吓唬!”
自矜的声音飘了满街,引来了无数过往的好奇视线。
江起渊也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沉静,似无所想。
徐辰看着他思绪回转,方才淡然出声:“为何不肯越影疾行。”
声音很轻,听不出来情绪。
“……”江起渊敛下波澜心绪,偏过头笑了笑,“不过是想和师兄一起,多在这热闹人间走一走罢了。”
徐辰侧目看向他,在那双好似盈盈秋水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热闹人间,孤寂之人本不该举步夜行。
江起渊蓦然于神明身上察觉到了那份相似的、疏离于这热闹之外的气息。
天地巨神,无情无念,无悲无欢。天道造就,故也一无所依。
局促错开视线,两个人步伐缓慢、衣摆轻碰,同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行至街道尽头,又有烟花乍响,瞬间铺满了夜空。
隔着阑珊处的城楼远望,能隐约瞧见一角朱红色的观顶。
那是流落街头的黄天师一朝得势那年,倚仗着庄员外的钱庄修建而成的天师宫。
死于那年的兽鬼原名张解,有个酒蒙子的爹,和一个常年卧病的娘。
当年,财大气粗的庄员外被黄守洪一身花里胡哨的术法惊掉了下巴,顶着重重压力在佛寺团聚的万佛城修起了道观。
庄家钱庄的豪掷重金、出银万两,分到张解这样寻常的役夫手里就是每日五十文,头一天的炙肤皲足、疲于奔命,能换来第二天的一家温饱。
没读过书的张解和一众寻常杂役一起盘算一阵,认定了这桩活计倒也算是值当,故而勤勤恳恳、绝少抱怨,有人来的时候,扛砖、架梁之类的脏活累活还都争着抢着干,一心想在前来视察的黄天师跟前卖个脸熟,告竣的日子就能多讨得些赏钱。
说不准这一夜之间飞黄腾达的黄大观主一时高兴,随手就甩他们一锭银子权作打赏呢?
张解每日都这样想着,干活便也越发卖力,直到在一个烈日高悬的午后被高处降落的朱红梁木砸破了头,他前一秒还朝伙伴咧着嘴笑,后一秒就摸后脑勺摸出了一手的血,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张解儿时也曾偷听过私塾里的读书声,听他们念着什么“须重于泰山”、“勿轻于鸿毛”,朗朗上口、不绝如缕,听得满脸艳羡,总幻想着将来长大成人,自己也要这样“死得其所”。
可惜他的死轻轻揭过,终究轻如鸿毛。为着“醉酒失足”的名头,连丧命那日的工钱也没有拿到。
“我的娘……我的娘疼得颤抖打滚,疼死在炕上的时候,他们在想如何将我说成是跟我爹一样喝蒙了酒才摔死的,在想着如何给天师宫洗清罪责,好给黄大观主的来日铺路!
那贼商贱妇买通了工匠和役夫,阮老婆子还口口声声立了誓,说出事当天曾亲眼看见我在他家的酒楼买醉,上下伙计,甚至当天的闲客都收了钱替她作保……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永生永世纠缠不休,哪怕他们死了,也要吞吃其魂、撕咬其魂,叫他们像我一样永世不得超生!”
承架上的九枝灯在夜风中摇晃不休,屋中人影被打上墙面,看上去恍若斑驳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