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士诚从天师宫求来了各种各样的符咒，想让我无法近身，还要把我打的灰飞烟灭……”兽鬼的身体隐匿在黑暗中，笑声沉闷而嘶哑，“可惜这新接任的观主是个不入门的半吊子，不过拿几张催眠的符纸哄了他们入睡，还说这府里有什么金脉，绝不能搬走了事。”

“我附身在这黑狗体内，为的就是他们搬到哪里，我就能跟到哪里，哪怕这么多年，魂魄渐趋相融，变得半人半狗，不人不鬼——呵，”兽鬼忽地讥笑出声，“活着的时候，日子就过得好似丧家之犬，如今都死了，又怕些什么呢？”

萧引光听着兽鬼语调诡异、却几乎声嘶力竭的话语，初醒时的恐惧竟一扫而空。

他缓缓靠近，在压制阵法前停住了脚步：“你的娘亲早已轮回，若她还留于此世，怎会忍心看你变成现在这样？”

金色的眸珠逐渐为赤脉包裹，兽鬼死死地盯着萧引光，许久也未有言语。

“寻常枉死阴魂，哪怕满腔怨气，也绝化不成阴鬼。”江起渊径自出声，打破了房中沉寂，“阴魂无形，无法亲手造下杀孽，唯有迷惑神智，诱导生人轻生，吸取其阴邪尸气方能化成阴鬼，长久游荡人间——那么你呢，你幻化至此，又是吸了谁人的尸气？”

冰冷的话音幽幽飘落，苍白如雪的指尖已然金光缭绕。诛灭诀凝于手底，随后便为一道清风飘然消解。

江起渊手指蜷缩，倏地看向徐辰。

那人神色自若，淡然回望，随后便有一道平静心音在识海中响起：“非他所杀。”

“你吸了谁的尸气？”未曾察觉身后暗流的萧引光凝眉下蹲，一脸严肃地追问着沉默兽鬼，“那人……是你害死的吗？”

昏暗烛光下，像犬类般蹲坐地面的兽鬼终于抬目，对上那年轻道士急切的审视，缓缓咧开了嘴角：“你怕我枉杀他人性命，像他们害死我一样？

我死后飘荡人间，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却有一股阴邪之气吸引着我一路而来，钻入魂体，让我化作了鬼身——那具尸体，就是那个传言中神通广大，以至化仙而去的黄天师……仙人，仙人，怎么竟也一朝横死，满腔怨气？”

笑声响彻房中，江起渊的眼神顷刻阴郁：“尸体在何处？”

黑犬的嘴角开裂，仿佛为人撕扯，逐渐笑得急促而疯狂：“就在这儿，就在这儿呀。”

……

庄宅中灯笼点了满府，守夜的家丁行至西苑，看着眼前悄无声息、院门紧闭的浣纱阁，打着寒颤停住了脚步，转身就朝来处跑远了。

家丁远去之后，院墙处便落下了一道人影。

庄徽翻墙而入，望着家丁惶恐飞奔的背影，顿时眸光深沉，回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黑木拱门。

三个外乡人被他那笃信鬼神的伯父迎进了门，暗中监察的差人回来禀告，说主人家傍晚离府，却未见到三人身影，庄徽立时生疑，散了值就赶着翻进了府，一心想抓个人赃并获。

浣纱阁中阒无人声，正房却诡异地亮着灯烛。庄徽从棠梨树后探出头，自廊下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窗户——

外屋空无一人，唯有屏风后蹲坐着一只巨大的黑犬。

它只露出了漆黑的脑袋，金黄的眼珠不时地转来转去，似在观察着屋中情形。

庄徽狐疑地皱了眉，正欲推门而入，就见那黑狗挪动着身躯，缓缓移到了屏风之外。

犬首之下，是硕长的人的四肢。

庄徽的瞳孔剧烈颤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浑身僵直，竭力放轻脚步走下台阶，缓缓朝着院门挪去。

神经紧绷之下，一切声响都格外清晰。庄徽好不容易走到了院中，却忽地听见了墙边一阵奇怪的声响。

半人高的水缸之后，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急促进食，寂寥深夜之中，愈发明显的咀嚼声飘了满院。

庄徽不自觉滚了滚喉咙，这才发觉自己喉间跟吞了火一般干涩得要命，咳喘欲顿时汹涌而上，他拼命地咽着唾沫，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院门处。

推门而出之际，庄徽还是忍不住回头，朝那墙边水缸望去了一眼。

水缸后似乎有一道人形的黑影正不停耸动着。

在渐趋升高、越发紧促的咀嚼声中，一团血肉啪嗒掉出了缸外。

庄徽看清了其中未被血水浸染的一块皮肉。

剥落的苍白脸皮连着脖颈，悄然无声地摊开在了地面之上。

……

压制阵法在地上盘旋，萧引光在里间看着兽鬼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明日清晨，要是师弟他们还没有回来……你就走吧，去哪里都好。”

兽鬼背对着他蹲坐于地面，始终默然无声。

“庄羽三人不知道死在了谁人手中，你留在庄府，恐怕也会被牵连。”萧引光不愿放弃，继续劝说，“要么，就入黄泉轮回，重活一世，要么就游荡人间，再看一看牵挂的人……你爹尚且存活于世，你也不想去看看他吗？”

依旧未有应答，萧引光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外走去。

“喝水吗？”他提起茶壶，视线落向屏风旁的兽鬼，瞬间僵住了身形。

黑犬的面庞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枯竭衰败，毛发扑簌簌掉落一地，而后皮肉剥落，露出了其后白森森的骨骼。

阵法焕然散去，萧引光扑上前，抓到了一把灰蒙蒙的生人之灵。

兽鬼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悄无声息，也再无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