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黑沉沉的,几架马车一如既往地接了人,自庄府的偏僻小门外扬长而去。
“道长还有什么吩咐?”
柳和和几个姐妹被安排去了浣纱阁,临走前于氏又叮嘱了好几遍,叫她们别光顾着端茶送水听吩咐,还得把道士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一记在心里,回来就给她答话。
柳和连连点头道是,暗下却腹诽着这刚扶了正房的妇人多事。
晚膳一过,她就不甘不愿地带着人进了那雅致小院,结果又被原样请了出来,只能问过府里嬷嬷的意思,给三个道士送去了几碟茶点。
此时刚退到门边,正满心欢喜地准备回房休息,却又被那池边看鱼的人叫住了。
那道士年纪虽轻,模样却十分俊俏,就是跟她老家送丧的纸人似的,光有一层笑嘻嘻的皮挂在脸上,一瞧就知这人假情假意,是个不能相信的笑面老虎。
柳和立马提起了戒备心,垂头又谨慎地提了一嘴:“老爷和夫人叮嘱过小的,今晚上府里全凭几位道长吩咐,您有什么——”
“没什么,就是劳烦姑娘和上下府人通个气,今夜各处无虞,只是别往此院中来。”江起渊勾唇一笑,“若有起夜的,也请多走几步,往他处去方便才好。”
柳和被那双阴森森的眼睛盯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会儿用过了晚膳,估摸着他们就要动起来了。你们几个轮流往进送吃送水,什么暖炉炭火、汤壶毡布都别少了。”于氏在卧房里搓着算盘,抬头跟丫鬟们道,“若有起夜的,从你们屋里出去绕两步就是浣纱阁,留点心,多听听里面的动静。我明日回来,要有一个吭吭唧唧说不上来的,乖乖挨板子就是了,记住了吗?”
半晌后,柳和轻手轻脚地出院关门,转身就疾步而去,结果跟提了炭斗而来的甯月撞了个满怀。
“哎哟!”甯月看清了她的脸,愠怒之色即一扫而空,“怎么急成这样,道士们有吩咐?”
“嘘。”柳和拽住人的袖子就往远处走,转到拐角才小心翼翼地压了声音道,“跟晓娟她们说一声,千万别再往这儿来了,今晚上不太平。这院子入了夜……恐怕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
子时。
下过雨的秋夜寒气浸骨,幸好房中还有三两暖炉可供驱寒。
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一同守夜的萧引光此刻正大喇喇地倒在榻上,早已沉沉入睡、酣声绵长。
微薄的月光照亮了靠窗的坐塌,江起渊盘腿静坐,听着竹帘后平缓如常的呼吸声,缓缓蹙起了眉。
子时已到,师兄安眠许久,他们要招引的东西却迟迟未见踪迹。
哪里出了问题?
江起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其上方帕沾了几滴血迹,是晚宴之际他趁着敬酒从庄士诚耳上所取。
鲜血沾染生魂气息,他本想用庄士诚的血诱那纠缠之物现身,刻意在阴气最甚、妖邪法力最强之际将血腥味挥散开来。
是这东西道行太浅,远隔重重高墙闻不出这浅淡血气。还是它道行已极,早就察觉到了这气息背后的阴谋?
窗外寂寥无声,江起渊摊开方帕,用灵气重新聚拢了血珠——
“啪嗒。”
一声轻响,像是什么自墙上而下,踩在了院中石砖之上。
来了。
江起渊的嘴角抽动出一丝笑容,迅速收拢手帕躺了下去。
他敛了神色,悠然阖目,任月色照亮了黑沉沉的眼帘。
头顶的窗户没有关紧,几缕寒风幽幽地渗了进来。寂静的深夜中,那抹迟来的黑影终于覆盖了昏黄的视线。
头顶被黑暗笼罩,隔着眼帘也能看见那东西此刻正静立窗边,而后轻轻趴上窗扇缝隙处,用那双金色的眼珠凝视着他的睡颜。
江起渊听见了细细的嗅闻声,像是窗外的东西在确认血腥气的来处。
他不慌不忙,故作呼吸绵长,耐心地等待着。
“一人酣睡……”一道诡异的人声在耳边乍响。
窗外之物口出人语,声调听着却十分奇怪,仿佛初学言辞的婴孩咿呀成语,却因没有观察过口型而大咧着嘴,从空荡而不会变化的嘴里强行挤出了这几个不成调的字。
竟像是……犬说人语。
江起渊神色忽凛,听见那古怪而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一人假寐。”
寒息瞬间呼啸而上,破开窗阁扑上了那鬼物的脖颈。
江起渊表情阴郁,转身就站在了院落中央。
夜色中,窗边的东西背对他站着,很快就被寒息紧紧缠上喉口,挣扎着转了过来——
犬牙森森,人身狗面。
狐狼草木,皆可吸纳天地灵气幻化为怪,禽兽称为“妖”,草木称为“精”,犬妖自然也属寻常妖怪。
然而禽兽草木终究不似凡人,体内不过三魂无魄,死后并不能幻化成阴鬼。
而眼前的东西黑犬面庞,却阴寒逼人,分明就是只黄泉鬼物。
江起渊眼珠滚烫,歪着嘴角笑了笑:“告诉我你的来历,我就松手,如何?”
兽鬼已然被掐得跪趴在地,那张漆黑狗面疯狂地咳喘着,森然白牙缝隙交错,粘稠的涎水从其间流出,很快就滴落了一地。
终于,那不成人语的声音再次响起:“藏于犬身……日久……魂魄竟相交融……”
亲眼见到那黑狗呲着嘴吐出人话,江起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适地皱紧了眉头。
他手指轻动,那几乎刻入喉骨的寒息便焕然消散。
兽鬼趴倒在地上,喉咙里传出一阵阵低微的嘶鸣。
“藏身日久……”江起渊轻声呢喃着,笑盈盈地蹲下身,“为何藏于黑犬体内,频频纠缠庄家三人?”
……
浣纱阁东侧的墙上有一道常年上锁的偏门,只用圆形的黑沉木嵌进白墙,铺作了海棠树和活水缸的后景。
从丫鬟屋舍溜出来的甯月自墙外靠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铜锁。
她躬下腰踏进院中,悄悄隐在了半人高的水缸后面。
开阔处有人声远远飘来。甯月一心想在于氏那儿搏得些情面,好让其应允了她家的赎人之请,早早把她放出府去,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话音——
“我是被他们害死的!我宁愿变成这副鬼样子,也要扰得他们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