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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跨过怀川山脉一路向南，夜晚的冰冷云雾不停扑上面门，她脚步不停，不断借用遁影符向南方行进。

在丹田灵息几乎耗尽之际，头顶天空忽成刺目白昼，落雨被天光照得眯了眼睛，抬手遮上眉骨，看见了前方高入云端的青色石壁。

南方仙境，不惑山。

青黛色的陡峭山峰相对而立，一条狭窄山路从中穿过，不知通往了何处。

落雨徘徊良久，终于谨慎地收拢气息，迈步走进了悠长的峡谷。

“无知小辈，胆敢擅闯仙境！”三步之后，一声震天巨响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落雨闪避不及，被那裹着灵力的音波卷上了云霄。

片刻后，她于混沌中苏醒，视线中已是云烟成雨、山亭伫立，一群衣袂飘飘的道人分立在溪水畔、山石上，个个面色古怪，不时盯着她窃窃私语。

“后生多有冒犯，”落雨发现自己被阵法禁锢在了原地，只得掩下心中不安，恭恭敬敬道，“一路行至此地，本想自行上山拜见，却不知冒犯了仙人，还望各位仙长海涵……”

话语出口，面前的野仙们却仍旧自顾耳语，只是那探究的目光死死定在她脸上，始终不曾移开。

落雨顿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余师兄若已被派至此地，以师傅堪为当世仙长之首的法力，定能确保他不被人察觉。

若这群野仙并未发现仙门调查之事，应该只会将自己当作擅闯不惑山的不速之客，哪怕怀疑她背负阴谋，盘问清楚便是，何至于如此忧心惴惴、不敢言语？

落雨看着这些面露疑惑的野派仙人，逐渐暗沉了目光。

他们应该早有准备，所以在她刚踏入山谷之际就施法抓了人。而如今疑虑重重，恐怕是因为，她并不是他们原本等候之人。

山石之上的黑髯老道目光深沉，突兀发问：“后生，你可知眼下是什么时辰？”

落雨一愣，迟疑回答：“应是子时之末？”

老道冷笑出声：“不错。这乍亮天光并非什么仙山奇景，而是一道巨大的屏障，覆盖广袤之地，生灵皆无法进出——你却是如何踏入？”

心脏骤然狂跳，落雨神情紧绷，立时被阵法压制倒地。

……

雪白天光之外，夜色依然深晦。

隐去面容的商自衡站在一众黑袍身前，自云端凝视着前方自成白昼的结界。

死寂之中，女子终于阴沉开口：“破了它。”

瞬目之间，万千灵息飘摇而上、铺天盖地，像无数割喉箭矢刺向了那雪亮云雾——

而那屏障之外，光华流动如水，在灵息刺入之际起了微澜，像是雨点在水面荡开涟漪。

万千灵息竟就这样被轻轻消解，星星点点的光雾弹指间散了漫天。

人群陷入了沉寂。

不惑山野路之仙，何以阻挡仙门巨力，何以消解无上仙法？

隐匿黑雾之后的无数面庞逐渐惊惧骤起。

“……”商自衡默然立于惶恐人群前方，幽幽叹息出声，“神明在上，万年无为……原来您也会起干预之心。”

难道幽深黄泉之下，也有您的敬拜魂灵。

……

“山外之人都已离去，该如何处置这丫头？”

黑髯老道面色凝重，轻压手掌，压制阵法便轰隆隆沉下了地底。

他缓步走到落雨身前，语调沧桑：“后生，不想死的话，就跟上来吧。”

话音落地，其余野仙都化作白鹤冲天而起。黑髯老道迈步走进了空荡高空，云雾飘渺，却在他落脚之际化形了石阶，一直延伸到了另一座山壁之上。

落雨连忙从地上爬起，咬咬牙就走上了那空中石阶。

刚踏上对岸山壁，周遭云烟随即消散。青绿如墨、巨大如盖的古树独立山头，其下山雨积聚成潭，浸没了它的盘结根系。

老道静静站在树底，示意她去看那地上水潭。

落雨皱眉垂首，看着无边天光倒映其上，让那水潭看上去像极了一面通亮玄镜。

而镜面上落叶徐缓漂游，苍翠古树的倒影沉入潭中，竟已变作昏黄枯木。

落雨震惊地抬头，对上了黑髯老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此树破山而生，逾万年间，不枯不败，不死不灭。”老道伸手触上身旁巨树，轻声说着，“万年之前，它一朝破土屹立，是日白昼如晦、山雨骤来。那时候的仙祖为此惊惧不安、惶惶三日，终以一身仙力为倚，亲身浸入潭底……”

落雨的脸上渐起惊诧之色。

“仙祖们沿着根系向下，竟逐渐青丝白发，枯老如同朽木。”老道的声音悠然回荡山顶，“他们在根须的尽头，看见了黄泉。”

呼啸山风倏忽间荡开了回音，让那苍老人声听上去像是来自万古之外，仿佛那毅然踏入潭底的仙道先辈在冥冥中垂询着后世。

“轮回木生于阴阳两界，维持着黄泉活水不息、流动不休。”老道轻声叹息，目光落向了无边虚空，“原来天地生灵轮回转世，不过仰仗一木一枝。古树枯毁，黄泉覆没，我们也就没了来生。”

心脏剧烈跳动，落雨不禁询问出声：“您说它生于万年之前，具体是在何时？在那之前，黄泉却能安然流淌、径自无虞吗？”

“那便是……第一场天地浩劫来临的一年之后。”黑髯老道看向头顶被屏障塑造的白昼，凝肃的神色逐渐变得哀伤，“黄泉是否无虞，不过仅在天道那不可窥测的一念之间。仙祖们只道轮回木下黄泉潜流，像极了一朝新生。”

巨力铸成的结界中举目清朗，老道神色肃穆，欲说还休地止住了话音。

落雨看着那张好似顷刻苍老的面容，猛然察觉到了这旁门前辈语中的未尽之意。

她双唇紧绷、喉骨僵硬，竟长久难以出言。

“是谁人……重新缔造了轮回？”落雨终于颤抖着出声，“如若……未有此举，凡间岂不是再无新生，天穹之下终成死地，为什么会……为什么会如此？”

黑髯老道看着她，像看着从前质问师长的自己。

那是仙祖中最后一位弥留于世的凡仙。

她白发如雪，看向他的眼神慈爱而悲悯：“徒儿，守住此木，就是守住了你的本心，又何必战战兢兢、终日不可安宁？”

老道最终垂了眼帘，遥遥望向那年轻得尚且意气风发的道人，喟然长叹出声：

“谁塑了屏障，不容那些人污秽黄泉，就是谁重新缔造了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