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宫观上方逐渐阴云密布，银杏叶纷扬滚落，远望犹如碎金满地。

“落丫头。”识海中响起了慵懒心音，“何事这么紧急，竟连你也乱了方寸。”

“鱼泽真人，”落雨无心寒暄，单刀直入地发问，“余岸师兄现下身在何处？”

鱼泽闻言闷声一笑：“遇上什么麻烦了，这么急着找你余师兄。”

“一言之答，真人何故急于隐瞒？”落雨的声调冰冷异常，“余师兄是否身陷险境，还请您如实相告。”

心音在识海内悠然回荡，余响很快淹没在了寂静之中。

“请真人如实相告！”

一片静默之中，落雨听见了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声。

那急促的跳动逐渐蔓延周身，连手指也开始随着经脉颤抖。

“落雨。”识海那头终于响起了回音，敛去笑意的声线即刻凌厉，“余岸已被仙长派去了不惑山。全然隐藏行迹——包括立下音禁，都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落雨眉头一皱：“不惑山野仙攒聚，去那里做什么？”

“……”稍作沉默，鱼泽深叹一气，无奈地笑了，“一群邪修出身的野仙，你说去那里做什么？自然是仙长对魔瘴肆虐一事心有怀疑——”那含笑心音刻意戛然而止，“多说无益，落丫头，去做你该做的，其余之事亭华府自会担当。处处留心疑虑，反而拖累了你。”

豆大的雨点自天而落，落雨快步跑进檐下，听见了头顶轰鸣的动雷。

秋雨倾盆，一滴一串噼啪作响，地面逐渐积聚了水洼，雨珠在密密麻麻的凹陷中飞速弹跳，犹如无数细小的烟火炸开。

那偌大的雨滴掠过眼前，好似在心口也砸出了坑坑洼洼的雨脚。落雨深蹙着眉心，默然静立至骤雨停息，方才聚灵明目，跳上了身后宫观的檐顶。

思绪回笼，她挥去心头暗影，想要在这森森道观中找到那兰家小姐的踪影。

若黄守洪、离雁、庄羽三人之死皆与新宅鬼祟有关，见过鬼祟、且存活下来的兰小姐便是唯一的人证。

她必须找到兰奚。

开阔的视线之中，打着伞的道童正匆匆走向观门，闭门扣锁，转身离开。

落雨垂眼望去，却瞥见了那积水地面上一团漆黑的倒影。

逡巡不散，又倏忽间掠向墙外。

竟是久寻不见的魔瘴！

落雨毫无迟疑地踏步跃起，踩着水波一路追去。

●

西苑阁楼，金丝屏风交错而立，几扇裙裾穿梭其间点茶上菜，最后在庄老爷的眼色示意下齐刷刷退了出去。

“这雨来得太急，仓促之间略备了些粗茶淡饭，还望三位道长见谅，见谅啊。”

江起渊扫过满桌摆盘精美的菜肴，抬眼恰好和主座上的主人家四目相对。

从欣喜中回过劲来的庄士诚隐晦含笑，期待着这群世外之人流露出些许惊诧和艳羡，最好还能没见过世面地问问都是些什么菜，他好看似礼待、实则炫耀地说道说道这桌菜的原料有多金贵、流程有多繁琐。

万佛城中人人皆知他庄士诚礼敬神佛，却从不知道他这份虔敬背后的心思——

什么得道高僧、修真仙人，左不过就是离他们口中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近了一步，若说起寻常岁月里的一时一刻，恐怕还没他这个在世俗里打滚的活得畅快。

庄老爷满心自傲、暗自窃喜，抬头迎上了一道直勾勾的视线。

对面的小道士双眸弯弯，好似彬彬有礼。两只黢黑的瞳孔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丝毫没有垂目回避的意思。

庄老爷被那一力想要剜人心思似的眼神看得发毛，满肚子的夸耀之辞都噎在了喉头。

正气闷之际，就见那小道士倏而站起了身，很没眼力见地朝他走了过来。

“多谢员外盛情款待，咱几个定当尽心尽力为府上分忧。”江起渊挂着一脸笑容，提起酒壶就给庄士诚倒了半杯，“员外请。”

庄士诚迟疑地接过酒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好，好，道长也请。”

这山野道士竟是丝毫不懂礼法，就这么大喇喇跑过来跟他敬酒，莫非是有心拔一拔酬劳，意欲提前铺垫一番？

庄老爷端起酒杯，谨慎打量着对面人的表情，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员外……那我也敬您一杯。”萧引光看着江起渊莫名攀谈又悠闲归座，不明缘由的脸皱成了一团。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所以犹豫片刻，依样照做。

江起渊和自家师兄相视一眼，渗人的笑容一下子变得真心实意。

他不自觉看向身旁的徐辰，却从那人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了些微烦乱。

烦乱不知来由。

是对这饭桌上的凡人机锋生了厌，还是尚且对那句试探过往的犯言耿耿于怀？

不知悔改的江起渊撑起脑袋，端详许久，直到徐辰被盯得蹙了眉头，朝他望来了不解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