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终于心满意足,惬意地弯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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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寒气四溢,倾泄而下的夜幕很快就淹没了山色。
阴雨天寥无月光,黑夜愈发浓重,连山川佛身都像极了潜藏暗影的妖魔。
落雨脚踏山石,明目过久的眼珠开始灼烧发烫,她咬着牙,仍然不肯罢休。
而她身前,缭绕山间的魔瘴长久悬止,仿佛已经到了归处。
“阁下费力引我前来,不如我们就在此坦然相见,也不枉费你的一番心意,如何?”落雨冲着开阔夜空朗声笑道。
四周始终寂静无声,唯有那浓重魔瘴依旧漂浮不散。
没等来回应的落雨逐渐冷了面容:“永安村中未得一见,却不知所谓神灵麾下,竟不过怯懦鼠辈万千?”
一道笑声忽自夜空而下,在山体间荡了好几圈。
“小丫头有胆子随口诳语,是不是也有本事多接我两招?”
爽朗的笑音瞬间铺天盖地,落雨飞速拔剑,望见了头顶散如星雨的羽箭。
远处的山风呼啸而过,两道身影立在石壁之上,黑雾遮面、衣袍猎猎。
“引她过来,能拖一时半会即可,何必现身动手?”黑袍声音不悦。
他身侧的高挑身形却是立刻散去了浓雾。一袭紫衣的盘发女子踏步而出,满脸粲然笑容:“这小孩儿挺有意思,我试一试她的剑术。”
“……”黑袍叹了口气,无奈妥协。他遥遥望向那山川环绕的辉煌城池,正色道,“还有那个流落在外的魔族小子,你竟然就这样不管不顾,任由他跑到了他们眼前?若其身份暴露,我们该如何自处?”
满面灿烂的同僚终于变了脸色:“他身上刻有神印,杀又杀不了,想要近身都难。”
“一劳永逸自然难得,但拖延行程、转换去处应当轻而易举。”黑袍盯着女子,“莫非祁仙长一身在前、开山辟道,连商真人竟也想要顺路前往?”
“……”夜风吹得发丝凌乱,商自衡笑意苍凉,轻轻叹了口气,“比起救世,我更想救那些值得我救的人——并非我不肯出手阻拦,”她的神色逐渐晦沉,话音徐徐散于山风之中,“孟子晨初离家门,便已被人既定了路线,非我所能干预。”
“……”黑袍心头顿生波澜,半晌方才迟疑开口,“是仙长所为么……难道他想要让这二人见面?为什么?”
商自衡露齿一笑:“你不去告问仙长,反而来问我?——走了。”黑影自发顶散落,逐渐铺满了紫衣的周身。
黑袍沉默而立,看着她消散在了眼前。
远处山峦之上,青玉剑光随罡风飞旋,劈开了无数盘旋飞窜的箭矢。
几乎脱力的落雨动作渐缓,终有一簇羽箭自上方逼近了她的右臂——
落雨未及反应,那箭身便瞬间散形成了流动水波,像雨点一般打湿了她的衣袖。
而衣袖之下的肉身毫发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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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上又飘起了蒙蒙烟雨。
白发道人缓步而来,敲响了阁楼深处的暗门。
“……”其内并无回应。平云目光温润,默然叹息,伸手推开了门。
月白道衣的年轻人正席地坐在月色之下,周身符箓飞扬、金光璀璨。
“自受箓后,你就比所有的师兄师姐都要用功百倍,不过两年就学遍了芳菲阁的千百符箓——”平云走近徒儿面前,温声说着,“却唯独不肯学这诛灭诀。哪怕它不似夺魄符出自邪魔外道,而只为一力匡扶正道、诛杀妖邪。”
余岸终于收归灵力,抬起了他略显灰败的脸:“此番行道,足以让徒儿变换心意——可师傅,您既知道徒儿的秉性,为何不愿继续欺瞒……为何要告诉我真相?”
他的声音轻微而颤抖,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喉口处汹涌的情绪:“师傅……您口中的‘由人立世’,‘人’是何人?为什么您一力救世,却抛下了那些无辜之人?”
月色映照细密沟壑,让平云苍老的脸看上去惨白而无力。
老道人眼帘下垂,开口时面色平静如水:“徒儿,大道无情,万事皆有代价。”
“可若你我都成了代价,你我珍视的人也成了代价,您还要坚持这般独行吗?”余岸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悲凉的笑容,“徒儿不知道大道是否无情,但却知道无辜性命换来的,绝不会是正道。”
长久的沉默后,空荡荡的室内响起了老人沧桑的声音。
“师傅活了太久了。久到记不清我的爹娘,也记不清曾走过什么路,珍视过什么人。”平云伸出他皱纹密布的手,想要触碰余岸的发顶,却终于悬在了半空,最后默然垂落,“可是徒儿,哪怕师傅什么都记得,也愿一意孤行,付出性命,走到我的‘大道’中去。”
“余岸,你儿时即入仙门,所以不知世人皆苦,却大义凛然足令仙人俯身。”平云抬头望向那未被阴云遮蔽的清亮弯月,话音温柔如水,“邦国林立之时,沙场性命即是你所不能接受的‘代价’。可若你去问他们,去问那些寻常的将士,愿不愿意以一死换取家国太平,哪怕只是短短百年,他们也绝不会犹豫。”
余岸猛地站起了身:“可有人不愿意,明珠一家不愿意!师傅……师傅……徒儿求您就此收手,求您一力尽除魔瘴,不要再让无辜之人被杀生夺命了,师傅!”
带着哭声的嘶吼在阁楼中回荡,轻飘飘散在了月华之中。
“神明覆灭,仙门屹立,生人自由……”平云凝眉闭目,轻轻呢喃出声,“到那时候,他们定会获得永世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