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苑一如其名,整座院落都是白墙黑瓦,白墙前植有棠梨,远望恍如绯红轻雪,十分清雅。
讳莫如深的庄家人一闭门离去,萧引光就立马卸下了那副端庄身姿,大喇喇瘫在了小池沿上。
鬼祟既然会挑人纠缠,唯独盯上了庄士诚三人,那他还怕个什么劲?萧引光灵光一闪,飞快地翻起了身:“师兄师弟,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徐辰默默瞥来了一眼。
江起渊正在手底捣鼓着什么,忙碌间还抽空应了一句:“师兄请说。”
“那东西只一味骚扰庄士诚三人,肯定有其中缘由。要不就是这三个人恰巧命格相似,比如都是什么招邪体质,要不就是他们和那鬼祟的来历有密切关联……依我看,前者太过巧合,还是后者更有可能。”萧引光摩挲着没有胡须的下巴,探头去看江起渊手里的东西,“传音符?干嘛用?”
江起渊一笑,把符纸举到萧引光眼前:“师兄你看,传音符的寻常用法,是将字纹、心音寄存在上面,附着一点灵力让它万里寻觅受书之人——可要是寄一缕灵识于其上,再铺一层影壁,不就能让思绪远游万里,而不为人察觉,一如我们眼观耳闻?”
萧引光:“……”
前有傀儡符代替复杂琐碎的问魂阵,后有传音符代替神灵级别的识海周天,他这师弟真可能是个邪修转世的。
万幸这一世入了正道仙门,要到哪处深山穿身袍子办个道观,不知道要带坏多少梦想修真的纯良徒生。
“我看行。”腹诽完的萧引光比“邪修”本人还积极,“哎,等会儿,咱们为什么不隐去身形自行前去呢?”
江起渊淡淡一笑:“影壁耗力巨大,师弟惭愧,怕是抽干了全身灵力也只能维持小半个时辰。”
话音飘然而落,萧引光顿时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
他被邪灵拖进识海,未曾亲见那场剥除灵魄的酷刑。
也许是江起渊太过从容,事后落雨几次提及,都只换来了一句“慢慢重铸便是,师兄师姐不必担忧”。
江起渊一笑了之,连他也渐渐忘了此事,竟习惯性地以为他天资卓绝的师弟仍然阳魄加身,仍然随手就能变个火出来供他取暖。
萧引光心头酸涩,忍不住一把将人勾进了怀里:“若换了旁人至此境地,怎么可能想得出这鬼主意,我师弟就是冰雪聪明!”
被揉乱了头发的江起渊钻出怀抱,局促地绷出了一脸正经:“……多谢师兄。”
萧引光从对方严肃的表情里看出了些许羞赧,不禁嘴角上扬,强忍着笑意发问:“若不指定受信人,要怎么驱策传音符?”
“用灵丝牵引方向即可。”江起渊神情认真,“只是还要劳烦徐师兄与我互通心音,我好告诉你该往哪里走。”
粉白花瓣忽而飘了满院,像秋风吹落了细雨。
始终静默的徐辰扫过风中那双微红的眼眸,轻声应允:“好。”
……
隐去形迹的传音符随着灵丝飘摇而上,越过重重白墙,最后落在了炊房外一个素衣丫鬟的肩头。
识海中的心音低笑一声:“请教师兄,师弟是该随心暂歇,还是留心感知呢?”
前者忧心劳累,后者泄露天机。徐辰淡声回了他四个字:“随心感知。”
符纸在肩头抖了抖,随着丫鬟的走动摇摇欲坠。
“柳和,别忘了换洗的饭盆!”炊房里有人高声提醒,叫柳和的丫鬟嘴底骂了句脏话,转头就笑盈盈地应了“好”。
走出炊房的院子,端着饭食的柳和一看四下无人,立即骂出了声:“一群狗东西,把狗供得跟主子似的,老娘伺候完人不够,还要伺候你们的狗主子!狗盆换得比你爹的姘头还勤,去换你爹的屎盆子吧!”
“……”那头的心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徐辰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钻进钻出、四处搜查的萧引光,察觉到心音沉寂,目光落在了入定的江起渊脸上,好整以暇地问:“怎么?”
江起渊聚力将感知灌注符上灵识,随口回敬了一句:“师弟正要去瞧瞧那狗主子,师兄也想看?”
转遍了浣纱苑的萧引光气喘如牛,一屁股坐在入定的师弟身侧,抬头就对上了一道沉默的眼神。
“……”看样子交流得不太融洽。
萧引光不动声色地抬起屁股,往远离江起渊的方向挪了挪。
庄宅深处,柳和带着符纸一起转过石子路,在一处偏僻角落停下了脚步。
墙角搭着一间砖砌矮屋,看其大小,庄家当是养了头体型近獒的家犬。
刺鼻的气味随着秋风而来,柳和捂住鼻子上前,迅速放下了那碗看上去颇为丰盛的饭食。刚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捡起了歪倒在旁的空盆,终于气不过呸道:“还不滚出来吃老娘孝敬你的饭!”
随着骂声落地,幽暗的矮屋里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两只金色的眼珠从黑暗中晃了出来。
半人大的黑犬直勾勾地盯着柳和,半晌才俯下身去,慢慢悠悠地开始进食。
柳和似乎是被那渗人的眼神吓了一跳,肩头带动符纸陡然一晃。
她拿着饭盆愣在原地,看着那黑犬不紧不慢地用牙尖挑出带血的生肉,细细咀嚼许久才吞进了肚子。
视线轻微颤抖,灵丝牵动着符纸飘上了枯树枝头。
柳和已然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灵识随同符纸落在了犬舍上方。江起渊看着那通体乌黑的家兽,心音即刻冷然:“师兄可见过村野恶犬……”
未及等到回答,那冰冷声线便已径自继续:“师弟曾闲来无事,在村口观察野犬夺食。争抢间满目血肉横飞,夺得后从来饥不择食、狼吞虎咽。高门家犬不缺口粮,自然不会像饿极了的野狗一般急于进食……可是天性使然,注定了世间犬兽不会如人一般细嚼慢咽,囫囵吞吃入胃,足以饱腹即可。”
徐辰的心音平静无波:“你觉得犬非真犬?”
“并非‘觉得’,而是肯定。”江起渊猝而一勾唇角,声音也染上了些许笑意,“师兄指引符纸却久不动身,莫非之后注定无功而返,想要接师弟回去么?”
未经红尘的凡人无师自通,随口就将催促话语说作缠绵,想试探神明愿意干预尘寰至何种程度。
徐辰蓦然听见那句“接”人回去,心绪略有波澜,灵丝牵引的传音符即刻随风而起,载着那不安分的灵识飞向了庄宅前院。
庭院上空飘来几道人声。满头银白的阮老夫人正坐在亭中悠闲饮茶,几个丫鬟候在一旁,哈欠打得泪眼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