槅扇门映着房中黑影。
忽闪的烛火下,屋里的两道高挑身影交叠又分离,看得落雨在门口徘徊许久,挂着一副微妙的表情轻叩了房门。
门一开,一股潮湿的寒气便直扑而来,除却窗外吹来的风雨,似乎还有些汹涌的灵气。
落雨打量着一内一外、中间隔着落地屏风和及腰珠帘的两人,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俩干架了?”
“师姐,”坐塌上的江起渊匆匆起身,自行忽略了她的问题,“东楼可有异常?”
“……都点着香,沉睡正酣呢。”
避而不答,绝对有异。落雨狐疑地盯着面色自然的师弟。
很像被揍得还不了手只能强装淡定的样子……
落雨偏头对上徐辰的视线,被那毫无生机和情绪的眼神怼了一脸的冰碴子,立时怒气上涌:“他灵魄剥除尚未恢复,还望徐师弟注意分寸——”
“师姐,来了。”江起渊忙截过了话头,落向屋门的视线瞬间变冷。
棂格上投着三人浅淡的影子,而那影子的边缘却在一点点渗出水迹,逐渐由外向内浸透了窗纸。
……
西楼尽头的萧引光辗转到了半夜。
清风客栈的客房都分了明间与内卧,充作隔断的檀木屏风上雕着兰花,两侧书架盆景摆得高低错落,像是在极力展示这“一晚五十”的值当。
萧引光受宠若惊地被师姐师弟安排到了最宽敞的一间房,还是单人单间。只可惜暖炉未烧,秋雨寒凉,透进来的风直刺脊梁,萧引光无心享受,躺在床上来回翻面儿。
翻了三十回也没睡着。
正当烦躁之际,床头的烛台猛然晃了一下,连带着屏风上的影子也歪向了一旁。
萧引光坐起身,百无聊赖地盯着右前方的屏风看。
兰花雕得精细,被烛光照得隐隐生光。他的半截影子歪斜着铺在上面,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萧引光有些疑惑地盯着那道影子看,直到烛台再次晃了一下,窗户“吱呀”一声张开了缝,裹了雨的风霎时间扑灭了火烛。
他的影子却还立在屏风上,纹丝不动。
萧引光:“什么……”
“啪嗒、啪嗒……”
窗外风雨呼啸,雨珠落地的声音却从房间内部响了起来。萧引光僵着脖子,缓缓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黑影覆盖的兰花好似淋了一场春雨,竟有雨珠沿沟壑不住地滚落,已然在地上聚成了一滩。
“啪嗒。”
水滴声戛然而止,萧引光突然发现那道不属于他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
脖子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房间里太昏暗,书柜盆栽高高林立,四处都是漆黑的影子。
那东西去了哪里?
萧引光双腿发麻,终于颤颤巍巍地画了道明火符,举在眼前缓缓从左照到右。
书架、桌椅、盆景……屋里各式的影子都在随火光转动,似乎并没有哪处藏匿了那道诡异的人影。
来回找了三次,萧引光终于松了口气,料想那东西应是趁人不注意溜走了,匆匆将明火符定在头顶,缩进被子就画起了传音符:
“房中有异,速速汇合。”
传音符很快成形,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萧引光跟着从被窝里抬头,瞥见了自己身下一大片静止的黑影。
头顶的符火正随着他颤抖的气息轻轻晃动,照亮了床榻的同时,也把影子铺上了被子。
那东西趴在他身上,看不清五官的“脸”开始缓慢扭动。
萧引光两眼翻白,嘎嘣儿撅了过去。
……
“师姐,这是离体之魂?”
“尚未化作阴鬼,就还是魂魄——而且只是一丝属壬水的魂影。”
“啊啊啊!”昏厥中的萧引光听见了耳边熟悉的声音,唰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三张淡定的脸竖在床边,其中一张朝他粲然一笑:“师兄莫怕,你瞧,它在这儿了。”
落雨拎着剑举到萧引光面前,晃了晃那颗青翠的剑玉。
被吓掉的魂终于归了体,萧引光差点激动落泪:“你们收到我的传音了?”
“不错,”过来的路上一指弹飞传音符的落雨肯定点头,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刚睡着就被它给晃醒了。”
立在屏风旁的徐辰闻言掀起了眼皮。
萧引光:“啊,可我不是画给了师弟——”
“不,你记错了。”落雨微笑着替他更改了记忆,“起来吧,你来问它。”
“……问什么?”
落雨不由分说地揪着满脸抗拒的萧引光坐到了桌边,解下剑玉放上桌面:“魂影的识海太过脆弱,壬水生草木,它不怕你。”
“师兄,引一缕灵识进到魂影识海,以心音问它即可。”江起渊引着那玉中魂影画了半边“儡”字,又牵出萧引光的一缕灵识补足了另半边。
傀儡符随即燃烧如火,迅速钻进了剑玉,张着嘴没来及出声的萧引光恍然入定,怔坐在凳子上不动了。
正准备布阵问魂的落雨动作一滞,和故作淡定的江起渊对上了视线。
她初入师门时,杂七杂八的禁咒还在芳菲阁明晃晃地摞了一柜子,平日里随意翻阅也无人过问。
只是后来“另辟蹊径”的弟子太多,甚至有人把一群师弟师妹弄成了傀儡,每天指使着一帮人替自己扫地洗衣、抢饭当值,到夜里还带出去溜上一圈,看上去跟阴兵借道似的,吓晕了一个夜间轮值的师兄,师傅就叫鱼泽真人用锁灵符锁住了。
这小子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落雨眯着眼审视前人,却见江起渊已经欲盖弥彰地干起了正事,闭目入座,果断用心音唤了“师兄”。
灵识钻进了魂影识海,萧引光只觉置身于一片混沌,到处都黑漆漆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踟躇之际,倏地听见了自头顶飘来的声音:“师兄,先问它生时何名,家住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