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城中明灯连摊、烟火熙攘,画船游舫在河廊下停了半扇,岸上时时能听得远客悠闲的叫船声。
夜间的小雨来得隐蔽,点点滴滴、淅淅沥沥,打着花伞的游人尚未发觉,却见迎面而来的一群人匆匆就往街边的茶楼里钻,抬眼才瞧见伞面上已然洒满雨珠。
沿街长摊支篷的支篷、收摊的收摊,不多时就散了一大半。
复又重聚的四人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巷,过桥望见一处青溪花树、砖石错落的僻静小院,檐下灯笼照亮了酒幌,其上“清风客栈”四个墨字写得龙飞凤舞,看上去十分张狂。
萧引光以袖遮顶,跑得飞快:“快走啊快走啊。”踏进院子已是衣角濡湿,湿了大半的脑后马尾往脖子里不住滴着水。
他跳上廊下长阶,打着哆嗦把头发甩出衣领,回身一瞧,发丝一点儿没乱的落雨正一派悠然地收起竹伞,旁边两个没打伞的也是发干衣燥,正沿着院门另一头的长廊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萧引光:“……变伞的是什么咒?”
落雨瞥他一眼:“铜板。”
“那避雨的又是什么咒?!”
“‘借伞同乘咒’。”江起渊微微一笑,朝着廊口处拱手致谢。
那处几人两男两女,衣着不俗,看上去像是远游至此的来客。
“相逢即是有缘,小郎君多礼了。”弱冠年纪的男子笑着回礼,“在下孟子晨,这是舍弟与弟媳,以及家中小妹。我们离家远游,百里之外就听得万佛城法筵在即,特来一瞧这仁王佛会的盛景,诸位也是么?”
“请,”落雨沉目扫视一周,绽开笑颜接过了话头,“我们姐弟从北往南,一路都是随城停靠,有热闹自然是要瞧瞧的,不知这佛会是在何时?”
“没几天了,中秋就是了。”柜台后的八字胡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余光扫过堂中众人,头也不抬喊道,“住店?什么房?押金三百,住罢即退。”
“三百文?!”萧引光和孟家夫妻同时喊出了声。
“喊什么喊什么?”掌柜终于抬起了他那张细眉细眼的脸,手指不停敲着桌面,“通铺没了,客房五十,上房一百,各剩三间,你们是住也不住?”
落雨眉骨一抖,差点儿就要把剑拍在桌子上。
江起渊不动声色地把自家师姐挡在了身后:“掌柜,我们住——孟兄呢?”
“自然,眼看着这雨就要没过脚背了。”孟子晨无奈地笑笑,“看几位行路迢迢,想必盘缠都花了不少,我们便要这三间上房吧。”
柜台前聊得火热,插不上话的萧引光探着脑袋,透过垂花门去看那一排重檐小楼,腹诽着这黑心小店也能住得这么满。
这一腹诽就忍不住要找人说话,回头一瞅,闲人里唯有一个神色冷淡的徐辰,加一个表情阴郁的小姑娘。
“……”萧引光选择跟徐辰攀谈,“徐……兄长,你刚送了小苏梨回去,就马不停蹄赶着来了?”
徐辰似乎心下沉思,抬眼时竟露出了些许疑惑之色,倒让他看上去少了点出尘般的清冷。
“不曾赶路,巧遇而已。”他淡声回答。
萧引光:“……我还以为你是为着答应师弟的同行呢——那你也要一起留宿吗?”话一出口,就被瞥来了极冷的一眼。
“……哈哈,那肯定的,肯定得一起住嘛。”萧引光脸上赔笑,心里却担忧着这位看上去一点人气儿没有的宗门师兄可能连铜板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下得全凭他们亭华府掏钱了。
萧引光默默瞟了柜台边的师姐师弟一眼,看着落雨心不甘情不愿地掏了钱袋子,脸上的表情像能把掌柜用他的八字胡缠巴缠巴吊上房梁。
他们那点微薄的盘缠,恐怕在这黑店住上一遭就全打水漂了……
“等会儿,东楼的上房是常给我家亲戚住的,没事少往那边跑,要扰了他们清静……”掌柜一边哼气一边吹起了两撇胡子,“打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本店就不留诸位尊驾了。”
刚要往堂后走的几人皆闻言一顿。
江起渊和落雨对上视线,看出这客栈异状的两人心照不宣,又一齐朝着寡言少语的徐辰望去。
其人一派仙风道骨、眉眼疏离,正低垂着眼睫若有所思,似乎并不曾把这边的话听进耳朵。
什么事让他这般入心?竟连这直冒鬼气的栈楼也轻易放了过去。
江起渊暗生疑窦,不动声色地捂上了愈发寒凉的胸口,正要跨出垂花门,却被身后的人喊住了。
“哎,”孟子晨快步上前,将手中纸伞递了过去,“你与你家兄弟同撑吧。”
院中,强行挤在落雨伞下的萧引光已然上了西侧楼廊。
“多谢。”江起渊不禁微一挑眉,回眸莞尔,“兄长可要同行?”
徐辰对上门畔那道好似温顺的目光,听出了那句邀请的口是心非。
分明惺惺作态。
他轻声应允,没有错过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阴狠。
看上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狼。
中庭之上秋雨蒙蒙,二人身量高挑,同撑纸伞一路无话,只是偶尔袖角相碰、裳摆交错,从背后看去,倒也像是哪家亦亲亦疏的兄弟。
伞沿忽被刻意压低,寒气四溢的灵息自伞下生发,圈出了一片隔绝外界的空间。
江起渊面带笑容,低沉的语调却冰冷刺骨:“上神是特地来寻我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