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哪儿问啊?”萧引光仰头回应。
识海之外的房间陷入了沉寂,良久之后,江起渊默默站起了身:“我……听不到师兄的心音。”
相顾无言的三秒过后,不学无术的萧引光被落雨揪着耳朵拽出了空境。
“我刚刚就想说了!是你们动作太快!”
落雨咬牙:“你再说。”
江起渊在萧引光绕圈逃亡的中心叹了口气,抬眸时恰好撞进徐辰眼底。
始终置身事外,一如万年的过往。
眸中笑意乍现,江起渊毅然决然地开了口:“徐师兄有话要说?”
忙于追逐与逃窜的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三道灼灼目光定在身上,徐辰望向那双伪作期待的眼睛,额角轻微鼓动。
片刻后,被视线聚焦的神明终于垂落了双眼,淡声回答:“‘檀木白覃,焚之可安阴魂……安魂香为辅,残魂亦不择傀主’,你们皆能问之。”
熟悉的记载入耳,前句与翻读来的记忆重合,江起渊瞬间暗了脸色。
仙门各府皆存上古道经《九玄札记》,其间问心、筑基、神通、大道等九卷,多是老生常谈,与前后经典大差不差,也不知道是谁抄了谁。
然而九卷之后数百杂篇,却在晦涩经文之外另辟了一道飒沓笔风,挥笔广记上古四海见闻,什么古仙、异妖、神兽,尘寰醉梦、黄泉轮回,无不绮丽诡谲、汪洋闳肆。目过字里行间,似乎也能从中窥见上古那些飞过连绵山海的翩然羽翼,恍惚瞥见那位远在万万年前的落笔者临山涉江、纵意逍遥的身影。
这些卷帙浩繁的杂录被后人集为《降雲篇》,缀在那九卷寻常的枯燥经文之后,逐渐变成了后世修士消闲解闷、增长见闻的闲书头部。
芳菲阁修符之时,江起渊常常见他那不思进取的师兄居然安稳入座,拿着同一册经书翻来覆去地读,本以为是什么披了皮的志怪话本,闲来无事好奇一翻,却发现其中包罗万象,闲读亦有收获。
只是《降雲篇》成书的年代过于久远,其间文字多有轶失,最前面似乎还缺了几章。
江起渊终日泡在芳菲阁看书,每每读到缺漏之处都会停下来浅作勾画,故而记得再清楚不过——安魂香的具体功效早已遗失,更何论配以傀儡符如此冷僻的效用。
而徐辰神色平静、出言顺畅,随意便能择得几句充作回答,像是对其中的一字一句都烂熟于心。
是神明遍览坟典、彻观因果,还是他真的读过完整的三十一章降雲杂篇?
江起渊在平静的对视中蓦然惊觉了这世间唯一的神明在世人传颂敬拜之外的痕迹。
仙门关的凡仙皆有过往,而不夜上神留于尘寰的记载,被后来无数的凡人世代描摹延伸,竟也不过“万万年前复归神位”,唯此一句而已。
神明的过往被淹没在了漫长的岁月之下,尔后沧海桑田,除了语焉不详的“复归”二字便了无痕迹。
“安魂香上哪儿找啊?”萧引光一边转移话题,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江起渊左侧,恨不得和落雨隔上八丈远。
落雨挑眉一笑:“这倒巧了,咱们掌柜的亲戚在东楼睡得雷打不动,个个都在房中点了安魂香。”
不多时,从上等客房“借”来的香便点上了桌,江起渊岿然入定,在漆黑的识海中找到了那道虚浮的魂影。
魂影残破不全,仅仅是完整魂魄的极小一部分,过多的修辞寒暄只怕会把它那昏沉的思绪越勾越远。
呼唤游魂的心音在识海中回荡,徘徊于黑暗的魂影终于朝向了这方。
江起渊简单发问:“游魂生时何名?”
魂影的脸上没有五官,无唇无舌,自然也无喉口肺腔,唯有念力集成的低微心音悠悠荡荡,无比艰难地飘进了江起渊的灵识。
“黄、守、洪。”沧老而浑浊的男声响得磕磕绊绊。
江起渊大概分辨出了这魂影的年龄和来处,约莫五十上下,口音与城中百姓并无太大差异。
是什么让人死后连魂魄都无法保全,只留下一片残损魂影飘荡人间,又因为畏惧阳光而寄居于人影之中,直至阴气旺盛的深夜才敢现身,找上了灵属草木的萧引光试图说明情由……
江起渊略一沉吟,声调降了温度:“死于何人之手?”
魂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稀薄得近乎离散的灵体逐渐向上聚拢,让那头颅的颜色看上去愈发浓郁——魂影在汇聚周身的心力思索他的问题。
江起渊等待无果,果断改换了问法:“魂魄何时离体?”
魂影终于不再犹豫,气若游丝地回答:“七月……中元。”
七月十五,中元鬼节,时间上也似乎暗含玄机。江起渊盯着魂影的脸,继续问道:“所说中元,去日可久?”
“久、很久……”
“魂魄何时损毁?”
“……”魂影再一次陷入了沉寂,连带着整片识海也越发昏暗,随其主一起深陷了混沌。
周遭越来越黑,江起渊立即离定抽身,睁眼对上了三张严肃的脸。
他收归灵识,迅速平复了思绪:“魂魄于中元离体,且去日已久,应当不是今年的中元。因为时间特殊,它倒是记得清楚。”
落雨缓缓点头:“不错。魂魄损毁大抵也不在同时——什么东西弄死了人,隔上很久又去隳坏了魂魄?真是丧心病狂。”
被教训过的萧引光只一味在旁边当应声虫:“丧心病狂。”
落雨闻言剜了他一眼,吓得应声虫又缩短脖子装起了鹌鹑。
“明日开始我教你用心音,江师弟带你练符文,”落雨冲萧引光甩甩那装了魂影的剑玉,啧啧两声,“不想学也行,我可以送你进去陪它,好歹也算是积德行善、发光发热。”
莫名被安排了授课工作的江起渊无意识地皱了脸,抬眼却发现徐辰正立在屏风一侧看他,表情似有些没来及收回的兴味。
两个人都从对方的脸上看见了一点不同于往日的鲜活,相视停顿,很快便局促地偏开了视线。
江起渊生于村野,远离世故红尘,每日不过周旋于亲朋邻里之间,活得如履薄冰。
所以广读圣贤书,没有读懂其间的幽微潜流,在日渐浓烈的存活欲里养成了一颗少不更事而又冥顽不化的心。
这颗心被那来历不明的寒息包裹着,每日平静心绪、谪降心火,让他偏执地从那晦暗眼神里读出了一种迥异于以往所有的情感——
神明对他产生了好奇。
不明原由,却不绝如缕。
那份好奇催使着刻意远离生灵的神明再次现身同行,立于城楼之上,垂眼看他时神色沉晦如夜,而月光流淌其上,看上去动荡又不安。
在萧引光跟落雨讨价还价的吵闹声中,江起渊起身走近窗边,抬手捂住了心口。
窗外秋雨淅沥,打湿了他暗沉的瞳孔。
高不可及的南可道生了心魔,一力想要探寻他这只被上古神魂青睐的天造魔种,那连神明也不足以知晓的万象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