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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层雅间,圆桌边围坐了相逢于此的一群异乡人。
无心听大人寒暄的小姑娘孟子郁低头摆弄着尚未添水的茶碗,又百无聊赖地把桌中央的白瓷坛移到了面前。
店是黑心了点儿,茶叶却是清香扑鼻。在家喝惯好茶的孟子郁耸着鼻子品鉴了一番,很快就满意地伸出了茶匙——
坛身忽而落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徐辰面色不动,将白瓷坛移到了自己左边。
“……”孟子郁看着咫尺天涯的茶坛子,绷了嘴角敢怒不敢言,只得暗暗瞪徐辰一眼。
手撑下巴的江起渊恰好将一切看在眼里,垂眸失笑之际,便被落雨戳了胳膊,悠然自得的脑袋差点掉下手心。
江起渊刚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就被自家师姐用无情的眼神威逼着,给旁边浑然不觉的萧引光添上了足足半碗的茶叶。
被亲师姐作了饵食的自家师兄同孟子晨兄弟聊得火热,逐渐口干舌燥,待那茶水热气刚过,就迫不及待地送进了口。
丝毫未觉随着夜色渐浓,那森森的鬼气已经几能渗透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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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西边的客房,灯烛点得有些昏暗,人身巨大的影铺在屋顶,正随着火光徐缓晃动。
窗外秋雨仍然淅沥。
“师兄今日似乎有颇多思绪,不知在想些什么?”江起渊的脸上映上了灯盏的暖光,表情却冷淡依旧。
明间处的话音遥遥入耳,窗边的徐辰闭了目,许久也未作应答。
江起渊隔着稀疏的珠帘望向里间,细细扫过神明轻微颤动的眸珠、紧闭的双唇,竟意料之外地从其一如往日的漠然神色中看出了些烦乱。
“……”江起渊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徐辰膝头那忽而蜷紧的手指之间。
神明心乱如麻,似乎非为错觉?
江起渊一笑:“何事如此恼人,师弟愿为兄长解忧。”
徐辰终于睁眼,眉宇间印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烦躁,随即就被冷淡的神色掩饰了过去。视线扫过江起渊含笑的眉眼,徐辰淡声开口:“当有一事恼人,却是恼了师弟。”
“……不错,师兄之物长留师弟之身。”江起渊笑意戏谑,刻意把话缠绕于唇齿之间,说得含糊而暧昧,“常顽劣作乱、挑弄心绪,师兄想何时取回呢?”
徐辰顿了片刻,随后方道:“非我纵它,不过自顾入心。”
窗格被风雨打得噼啪作响。江起渊瞬间阴沉了双眼,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笑意:“——可我不信。”
徐辰平静地看着他,看得有些过久,冷笑逼视的江起渊逐渐疑虑横生。
昏暗的房间沉寂了下去,唯有火烛晃动、灯花焠裂。气氛忽然间就有些诡异,江起渊盯着徐辰似有深意的眼神,竟迟来地生出了几分局促。
礼教之书皆教人谦逊做人,言语间当垂目避免直视。儿时的江起渊倒背如流,就此铭记在心,对长辈、村人从来都注意分寸,时刻保持眼神恭敬。
踏上空山的那一夜,那点为人的礼数被尽数抛在了脑后,假面一朝揭去,阴鸷而歹毒的眼神时常暴露无遗。
每每懒得佯装,即满目不恭不敬。
可此刻两相对视,周遭风雨交加、烛火摇晃,似有潮湿的水汽覆没了眼珠,让那目光莫名地隐晦、克制、颤动不休,像极了他从诗集里读到的“缱绻”。
心海渐起汹涌,江起渊倏地站起了身,背对着里间欲伸手推门。
“未曾骗你。”
他听见那人说,而后便有霜雪似的气息靠近身侧,一只手自后方遮住了他的双眼。
纯净如雪水的灵气缓缓缠上了心魄,其间的寒息越缩越小,竟在极力向着他的心脏深处躲藏。
被逼着闭目的江起渊一刻入定,在识海里摸索向前,隔着风雪看见了那身月白的衣袍。
月华流照,雪覆穹顶。巨大的神明似乎已然咫尺可触,江起渊不禁伸出了手,又恍然惊觉幻影如梦,从来都遥不可及。
南可道始终寂然无声。苍白得可怖的手举在眼前,指间缠绕着一缕恍若月光的清透灵息。
“……”喉头上下滚动,江起渊似被什么攥紧了喉口,许久方才艰涩出声,“它、它是什么?”
南可道缓缓抬眸,隔着雪幕望了过来。
神明沉寂了太久,久到江起渊以为他并不会回答。
“它是……”大雪呼啸不止,南可道终于淡声开口,“来自上古的一缕神魂——
非我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