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罢了。”支松学道:“放开他吧。”
话音落下,东门烦松开钳制住蜡黄脸的手。蜡黄脸趔趄一下,下一秒不管不顾地扑到吴亨身上,“还我妈妈,还我,还我还我!”
他双眼充血,整个面部皮肤开始随着表情涌动,仿佛面皮下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接下来的画面将会很血腥,支松学不欲再看转身准备出去。
吴亨不停地哀嚎着,突然开口呼喊他,“对不起对不起,我坦白我承认,发财之后我还杀了几个人!”
“接着说。”
东门烦挡在支松学身前,冲吴亨扬了扬下颌,示意他别耍花样。
后者举手抱头,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肉上,骨头似乎都断裂了,他只觉得整只手臂麻木不已。
这般情景下,他也不敢再进行艺术性加工,一五一十老实交代,“那年下墓,运气实在好,盗洞直接打进一座唐朝墓主墓室。那墓里全都是好东西呐,我和我三个发小,因为分赃问题闹掰了……他说要出去要举报我们,那时候打的严,被条子逮到下辈子就完了,没办法只能先把他弄死在墓里。”
“死人才不会说话,是不是……?”他望着支松学,问道。
“再说,我们也补偿给家属一大笔钱,二十万啊,零零年代整整二十万,一个人把血肉榨干了不也就那点?!”吴亨的脸逐渐扭曲起来,分不清是痛苦居多还是心理快意占据上风。
人在危机时刻会爆发前所未有的潜力,肾上腺素燃烧时,吴亨甚至有力气举起拳头对着蜡黄脸面门砸下。
一拳,两拳。
他眼中恨意惧意混杂,在蜡黄脸鼻血滴落在脸上时,那种意味竟然催化出诡异的兴奋。
“狗娘养的!二十万!二十万够不够?!够不够!艹的一家老小都要扒在我背上,吸我的骨血!你也要啃我的脸,猪狗不如的牲口!”
“狗娘艹的!艹你全家,烧死你烧死你,都他娘的去阴曹地府,找阎王告状去吧,去啊!下辈子判老子投胎去畜牲道,当狗、当猪,日地你老婆管我叫爹,哈哈哈哈哈!”
他已经疯了。
支松学从他胡言乱语中拼凑出事件全部——一场行窃,恶向胆边生,杀人又放火。一生无恶不作,归寂于恶泉。
最后看了一眼,走出了门。
*
蜡黄脸过了很久才回到停尸房,那颗所谓的金色珍宝心脏,被放置在行李箱中。
他盯着那个心脏,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类似于羔羊求乳般哭泣声。同时双手双脚着地,婴儿样地爬行到棺材旁,不断地用脸颊蹭着心脏。
“不是的,不是,妈妈漂亮,不是这样的。”他啼哭不止。
东门烦摸狗一样撸了他脑袋一把,“别哭了,本来就挺丑,越哭越丑,你妈看到糟心死了。”
支松学:“……”
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对准东门烦脚背,一脚踩下去再狠狠碾压一圈。
东门烦悻悻收回手。
支松学按了按太阳穴,忽感头晕目眩,想去盥洗室洗把脸喘口气。
水流哗啦啦,他双手支撑着陶瓷盆边,脸深深埋进水中,冰冷温度使头脑迅速冷却。
“哗啦——”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丝滚落,滴答滴,滴答滴,落回水面激起一片涟漪。
支松学将湿透额发向后抓成大背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中人身形瘦削纤长,眼神淡漠,眼角透红,唇边挂着水渍,优越的眉眼根骨支撑起漂亮皮囊。
手指弯曲,轻轻用指节揩去悬挂在唇珠上欲掉未掉的水珠。
“吧嗒。”
水龙头口一滴未掉落的水滴忽然滴落。
水波荡漾中,硕大的水泡从盆底翻涌至水面,一张面目全非的面孔透过水泡弧度越发扭曲,它上面全是牙印咬痕,白肉红肉交织在一起腐烂发溃。
这张脸实在熟悉,正是不久前被清算的吴亨。
“吴亨”或者说它残留的怨念与恶意,化成了这颗水泡,它脆弱又短暂,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尖锐。
它张大嘴巴,整个口腔都要暴露在支松学面前。
水泡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它似乎在尖叫,或者高声呐喊。但支松学听不到任何声音,寂静的盥洗室中只有水流溢出瓷盆淋在地面上的沉闷声响。
以及,水泡破裂时“啵”地一声轻之又轻的炸裂声。
霎那间,眼前一片昏暗,数不清的丝线从水面蔓延开,像一场无法阻止的瘟疫,一个没有边境的梦。
支松学下意识屏住呼吸,高抬手臂、弯腰护住头颅。
等待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缓缓抬起头——
仍旧在盥洗室中,水盆中空无一物,水面静止,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无论是丝线的具象化还是吴亨的恶意,都不过是支松学在过度疲劳后产生的不可信错觉。
真的是错觉么?
支松学缓慢转动眼珠,盥洗室中弥漫开雾气。
要来了。
他退向门处,背对着门摸索着试图拉开把手求救,但背后空空如也——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