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许婵躺在锦绣堆叠的沉香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从那里回来后，她就一直浑浑噩噩的，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马三娘鲜血的气味，许婵试着闭上眼睛，可只要一闭上双眼，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马三娘临死前的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珠。

榻的另一侧有了动静。

楚南萧翻了个身，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可一向乖顺的许婵这次突然感觉有些厌倦，楚南萧身上依旧是清冽的冷香味，往常她甚至能闻着这股味道，睡得很安心。

但不知为何，今夜她总觉得楚南萧身上的血腥味儿格外的浓重，哪怕他纤毫未染。

在楚南萧修长的手指即将搭上肩头的那一刻，许婵突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顺势往床榻的里侧挪了挪，尽可能远地避开了那即将到来的触碰。

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抗拒。

楚南萧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凝滞。

许婵不知道的是，今夜的无心居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个人。就在几个时辰前，与马三娘一同以舞姬身份被送进来的那些女子，无论她们是否知情，都已被楚南萧下令处决。

她们年轻的躯体，如同废弃的玩偶，被随意地丢弃在了城南的乱葬岗。今夜那里的新土之下，又添了无数具无名的尸骨。

楚南萧大概也厌烦了和苏柔玩那些让对方吃醋的小游戏，直接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通通消失了。连同她们可能带来的麻烦，一并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天光未大亮，楚南萧便已醒来。眼眸睁开的一瞬，锐利清明，不见半分初醒的朦胧。

他立刻感觉到怀里沉甸甸的温暖，睡着后的许婵，不知何时又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本能地滚回了他的怀抱。

她侧躺着，脸颊贴着他的寝衣，呼吸匀长，带着甜香的热气浅浅拂过他的胸膛。

楚南萧伸手抚了抚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在她的鼻尖亲了亲。许婵被他的动作打扰到，皱了皱眉又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楚南萧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一下子被抚慰了，听着许婵均匀的呼吸声，他慢慢地将被许婵枕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抽了出来，动作轻缓，生怕惊醒了她。

随后，楚南萧悄无声息地起身，自有侍立的婢女上前，为他更衣。

楚南萧踏入书房时，里面早已有人垂手恭候。正是上次那个戴着玄色面具的罗刹鬼。

他是血浮屠中最高等级的几名玄面罗刹之一，负责为楚南萧处理最隐秘、最血腥的事务。昨日喇嘛毙命，楚南萧便命他彻查此事。

“侯爷。”罗刹鬼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昨日那名女子，身份已确认，确是义盟派来的杀手，名唤马三娘。平日以南街一家酒馆的老板身份作为掩护，为义盟传递消息。”

随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

“只是什么？”楚南萧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喇嘛死得有蹊跷。”

说到这里，罗刹鬼抬起头来：“喇嘛所使的金丝甲，只有西域金蛛可以破。可按道理，这件绝密的情报除了大人和在下以外就再无其他人知道了，知道的人也都死了，这个义盟的贼人又是如何得知？”

他继续分析，条理清晰：“况且，这种金蛛不易保存，平日里都需放在特制的陶土罐子里，更不能夹带在皮肉里。”

“如今，从外面进入无心居的人都需进行搜检，她若是带了这东西，必定会被搜查出来。这样看来，是有无心居内的人在帮她……”

这名罗刹鬼说得头头是道，丝毫没有注意到楚南萧的脸色越来越冰冷，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终于，玄面罗刹感受到了那股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强大的威压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他瞬间窒息。

他猛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侯爷，属下多嘴了！”

能在血浮屠当上玄面罗刹的人，都已经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了，但面对楚南萧的威压，竟然连一根手指都很难抬起来。

良久，上方才传来楚南萧淡漠的声音：“你下去吧。”

楚南萧像是有些疲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罗刹鬼如蒙大赦，不敢多言一句，迅速躬身退了出去，随后消失在门外阴影之中。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楚南萧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座椅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一名侍立在旁的婢女见他似有不适，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轻步上前，想要为他捏肩舒缓。

就在手要碰到楚南萧的瞬间，他一直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眼神冰冷锐利，如同骤然出鞘的绝世利剑，带着洞穿一切的寒芒，直刺向那名婢女。

婢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余下筛糠般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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