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过洛水,采得芦苇,天高高地遥遥,人儿自由地笑……”
百洛人人都知道这首歌谣,襁褓里的婴儿听它进入安逸的梦乡,轻哼曲调的母亲会在孩子入睡后抹泪。
邓遗秋最后一次听这首童谣,是在离此处地牢不远的酒坊。老族长喜欢喝酒。
那夜酒缸散落在各处,月光与酒气共舞。老族长醉倒在短了一截的桌腿旁,口中念念有词:“小遗秋,为师教你最后一课……”
“淌过洛水,采得芦苇,天高高地遥遥……”没唱完便睡倒了。
邓遗秋那年刚刚弱冠,还有股看谁都不顺眼的少年习性没来得及收起。当然,也是老族长给惯的。
破院子里没有别人,他一脸无语地摆弄老酒鬼,却在背起他颠了颠时收获一句新的咕哝:“去,把桌腿儿补上,我让你出师。”
短腿破桌跟他说几次了都死活不让补,老族长喝醉酒没事老爱拿它当翘翘板玩。邓遗秋抬脚就要走,被老酒鬼扒住往下坠。
“我要睡桌上,嗝,你给我补桌腿儿……”
“……”
他可能真是生性软弱,扶不上墙的烂泥。最后端着张死脸握起矮桌脚,另只手细细地运灵添补木料。这破桌子不知道是不是跟老族长混迹久了,还挺难搞。
酒鬼在桌子上打呼噜。
所有的背负都短暂化解,那几分钟里,他专心补桌腿,故意补得很慢。
这大概是他那天晚上做得唯一对的事。
碎瓦沾染烈酒割破血肉,银月如钩,奸险地笑着旁观。
七年,几分钟,一瞬间。
淡淡的悲伤也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听到没下死阵,谷族老的态度立刻转变:“你!你还是狠不下心肠……怎么就不明白,不舍弃一些人,永远都不能成大事!”
“所以谷叔也要这样来教我?从化灵散开始,不,难道从认识惊蛰仙子开始,您就打算好今天这一课了吗?骗我亲手杀死你。”
谷族老目光不定,最终深叹一口气:“你又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我想不通你们为何非要杀人起。您说起引鬼渡灵的那半页残纸时我想明白了。”邓遗秋目光平静如秋湖,“那张纸是我撕下的,前面几页记载了以鲜尸招鬼魂的方法,清楚地写着鬼上身,不必活人。”
“你们应是割下死者的头颅,将尸身制成傀儡,招魂入内,使之受你们驱使辖制。不过我猜效果并不好。否则那夜山中寺,渡劫期修士怎么会被师姐拿剑吓到?孤本后面几页还写了,以此法修炼虚有其表,难得长久。”
“您也不是真要杀我,化灵散何其霸道,为何我此刻心府竟重新充盈,修为竟渐渐回升?所以我试了试,而您驱散众人,推开了我,打开‘死阵’。”
“所以,某某山孟婆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的外孙……”
谷族老沉默片刻,张开干涩的口:“她是被一条墨龙拍死在岸上,因为是刚过身,青许那孩子就给她换上傀儡头,带回惊蛰仙子处,由她制成高级傀儡。青许认得你,又在药园探到你和铸辜剑主人要去建宁找的人就是那个老人家,我便在慰谢家属时教她后人说一些话给你们听。”
一旁,青许身上冒着森森鬼气,却孩子气地挠挠头——正是那个在破庙扬言吸干他修为的少年。
邓遗秋默了默。
“谷叔,这就叫狠下心肠?”
年轻的生命乐乐呵呵地走向死地。
“此法……”谷族老停顿数秒,“不能长久。青许这些孩子,还有我,不久后就会走火入魔,自爆而亡了。但你得走下去,上穷碧落下黄泉,等待新的转机,或者,沿着你的路走到底。”
“只有一点。你还是太年轻,没有撞破头是学不会转身的;才出门,不知这天底下,没有第二个老族长,也没有第二个破酒坊。”
石砾土块垂直上升,轰隆隆的巨响中,青许诸人爆成红雾的动静甚至像是无声的。
排山倒海的力量随即涌溢,执拗地控住已有些晃动的葳楼。差了一个大境界的修为根本如隔天地,绝无可能靠虚渺的意志补齐。
入口处,布满枯草和尘泥的石阶崩出细小的裂缝,风干的虫蛾躯壳落入其中,与二十年来的陈迹一起,沉入无底深渊。
心府像是豁开一道口,就这么沉下去吧——有那么一瞬间,说不出口的恶念升腾。
毁了这里,全部毁掉。
尘土飞扬,遮不住血腥气味。邓遗秋手握长剑,微弱的蓝光迅即泛扫过剑身,于颤动的尖梢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