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鱼摊热油沸腾。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一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面不改色地伸手从滚油中捞出酥脆的小鱼。
“这鱼熟了吗?”他用还在滋滋响的手拎着金黄的鱼,送到摊主面前问道。
摊主面如土色。
青年男子耐心等了会儿,等到手都不冒油了还没听到回音,把鱼整条送进嘴里,两手轻巧地握住抖如筛糠的摊主脑袋一折。
摊主缓缓侧倒。
“没味道,这鱼不好吃。”
“啊啊啊!!”四周乱了套。
“吵死了。”青年男子翻了个白眼,精准锁定尖叫最狠的那个男孩,一团黑气将他越缠越紧,四面的人都被横摔出去。
“鬼鬼,鬼啊!”一花发老道爬起来就跑,身后被指认的鬼玩味地笑笑,出手就是看不清速度的一团鬼烟。
黑烟气势凶猛,却见那老道背后,灰蓝道服上有如钩的新月闪烁,挡住黑烟。
恰此时,灰衣衫迎面呼啸而过,挥剑击散老道身后浓黑的鬼气,单手接住咳出眼泪的小孩。
剑柄上缀着一段红绳,飘荡不止。
修望舒剑的老道眯眼确认:“连荷仙子?”
“代我问候汤顾寒,老人家您先走吧。”
连荷施法送走孩子,目光沉沉地看向一团鬼气的傀儡人。
“好好好,贫道力有不逮,先行一步。”老道很利落地搀上倒地的平民飞快离去。
“像你这样的没去地府、成了傀儡的鬼,还有多少?”连荷问道,手中长剑抵着地面。
“世间多少执念,生死不消。那自然是……很多咯。”
兰峋那件事之后,人死后直接投入地府,不可再在人间逗留,否则还想下地投胎就没门了。这些死扒着人世红尘不放的鬼魂,要么过段时间烟消云散,偶见几个有点本事的强占人躯,然后被摩拳擦掌的修仙人抓出来收了灵力炼成丹药。
各人有各人的遭遇和选择,修仙界从不议论鬼怎成了鬼,只一味收了闹出动静的几只。
民间闹到仙门的鬼已经屈指可数了,连荷不知会有这么多鬼魂藏在死人的身躯和人造的头颅里,扮演高级傀儡,屡获人们“像个人”的赞誉,默默这么多年。
“算我运气好,在灰飞烟灭前挤进了惊蛰仙子的傀儡皮套里,又赶在报废前解开了傀儡的禁制,不人不鬼好些年,终于得老天垂怜,要和剑道魁首交手了。”青年傀儡眼睛明亮起来,仿佛重回少年时代。
连荷迅速理解了傀儡与人和鬼这一套关系,大致估摸出百洛和李惊蛰在其中的角色,但还是疑问:“你的执念是我?我们认识?”
“我的执念是和你认识。”青年傀儡微笑,一只手竟握出把黑雾缭绕的剑,“在下十三岁时就想修剑做大侠,至死没能攒够灵石得修士授剑,蹉跎半生一朝殒命。我等得太久了。”
黑雾如毒蛇咬向连荷的剑,快如闪电,确实是一刻也不愿再等的样子。连荷松开手,挂着红绳的长剑“噌”地旋转剑身向前飞去,与黑蛇你来我往地缠斗。
青年傀儡额上已挂上细汗,全神控制他的剑穿梭来去,紧张而兴奋。
连荷低眉瞧他脚下的摊主尸身,又抬眼看他——黑剑喷吐的浓雾包裹住相貌平平的银剑,连带着主人也膨胀起来,好像下一秒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连荷面色冷淡,暗藏锋刃的目光瞥向本命剑。
一瞬间,胜负已分。
傀儡人面上一僵,很快恢复:“荷仙子,此乃我死后自己练就的剑,与名剑铸辜过了这么多招,此生没有遗憾了。”
“百洛人带着李惊蛰做的傀儡头,杀人、换头、回药园,李惊蛰为傀儡人叫魂,招来你们,再设下禁制,禁锢鬼魂的意志,为人所用。是这样?”
傀儡人一愣,哈哈大笑,笑累了才道:“差不多。只不过百洛人是瞒着李惊蛰招的魂,恰好傀儡自带禁制,帮百洛人省了不少事。惊蛰仙子可不知道高级傀儡里有真的魂魄,她以为是她自己技术好本事高呢哈哈哈哈哈哈。哦对,她那第一个高级傀儡其实也是她姐姐不想投胎,死后魂魄钻到尸体和假头里当个傀儡,最后到报废了,李惊蛰都不知道这事儿,哈哈哈哈哈。”
连荷瞳孔微缩,面上则半秒都没有迟疑:“最近有人解开了你们的禁制?”
“禁制有所松动,最近的灵气也好像有异,一来二去,我自由了。”傀儡人轻松地笑,“最后能死在顶尖高手的剑下,执念已除。”
他说完,一阵清风柔和地吹过。
几朵仙云托起面容惊悸的摊主。四周物件一一复原,如时光短暂倒流。
“蓬莱仙湖的烟波钓叟八十多岁还不能修仙,我之前遇过一位剑修,儿子死后一把年纪了才仗剑天涯。遗憾常有,可总要有所克制,不至于放任成了心魔,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你没有炼成自己的剑。”连荷点了点他手上重重黑雾,“这是把虚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