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他提剑的前一秒,体内灵力倏然一滞。
无暇深究原因,就这么一秒的滞涩,让他在万丈深渊前堪堪停下来。神思瞬间清明,邓遗秋退后一步。
“谷叔,我想起来,这里有我喜欢的东西。”
“所以你不能用葳楼做你的坟墓,也不能让青许这些孩子和你葬在一处。”
邓遗秋如离弦羽箭,裹着满身的煞气和怨念,穿过炸开的族老,没有看他最后的神情。
细小的血滴溅在苍白的脸上,但细看这鬼一样的剑修,面目既不狰狞也不冷冽。
葳楼停止晃动,邓遗秋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扒开泥土和碎石,在这堵墙的上方,用手戳出四指宽的小洞。月亮的清辉就洒到了地下室的一角,照到邓遗秋脚边破烂的小木剑。
他蹲下来把剑竖在地缝里,然后抬头看向小洞外。
今夜只有一个活人在的葳楼,难得安静地享受了一场绚烂的烟花。
邓遗秋把剑拔了,一屁股坐上真正的阵眼,靠在墙边,闭眼听响。
今晚不会有人再来。这支烟花放完,他也不会再放烟花。
外头声响停止,这边周身的黑气还居留不散,且有愈演愈烈之势。里头的人却还好,面上看去还是一片祥和平静,学得跟观里的神像似的,慈眉善目。组合在一起,说不清是奇异的和谐,还是和谐的奇异。
就在万籁俱寂,神鬼专心搏斗之际,某个熟悉的声音炸在邓遗秋耳朵里。
“回家放个烟花,气着了?”
他浑身一颤,错愕地扭头看去。
那个洞口太小,连荷凑在里面,邓遗秋就只能看到她的脸,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荷仙子看他好半天不说话,眨了眨眼,搜肠刮肚又找了句话:“这个洞,我能挖吗?”
邓遗秋的脑子和舌头这才解冻,但还有点衔接不上:“……能。呃,不,我出来。”
为时已晚,连荷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接了句“小心躲远些”,哗啦一声,砸出大洞,跳了进来。
“咳咳。”连荷一挥袖,四周撒欢的灰尘瓦砾全都老实下来。
“平宁出了点事,我来晚了。这是……你那前辈来过?叫他下次把这些黑漆漆的神通都给收了,你已经够白了,不用他衬。”
连荷这两日的思绪比较沉重,一箩筐的事砸到心里,连闷哼都来不及。她白天料理完平宁全城的高级傀儡,几乎是马不停蹄追到千里之外的百洛,本要立刻毁约去找李惊蛰,谁知一缕灵丝微动。
她慌忙过来,穿过烟花的余焰,在地面往上一公分的小洞口感受到他挣扎的气息,克制着大喘气。直到呼吸平和,看见他端坐在墙角的身影,嘴上不自觉地就轻快起来。
谁知师弟听了这话,咚咚擂着胸膛的心缓缓沉下去。
“那位……前辈,已经很久没来了。师姐来此是?”
是了,那位自称是他的前辈比他更早与师姐相识。师姐则也一直很期待那位的到来。
“来趁人之危啊。”
“……啊?”
“你的灵力突然有大波动,根据以往经验,一定是有人惹你生气。我赶过来,就可以安慰脆弱的你。”连荷微笑,对自己这段即兴发挥的油嘴滑舌很满意,自觉有孚风师姐的风范。
“……啊?”
“好了,说正事。”连荷轻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将清冶、湘江、蓬莱等地的异动,全盘倒给这位甚至没在藏玉峰学堂听过萧夫子唠叨的铸辜剑意继承人。如此诸事虽有大乱之兆,却怎么也和一位年纪轻轻刚入师门的百洛剑修扯不上干系,但这两人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叫人看不出是一对闲散人士和新进弟子。
“好。当务之急是找到惊蛰仙子,不管是不是她松动了禁制,她也总有恢复禁制的办法。对了,孟婆婆其实是被一条墨龙殃及,惊蛰仙子和百洛族人应是以死尸制作傀儡的。”
“墨龙?原来是它。没杀人的事我知道了,有个恢复意志的傀儡鬼魂说漏了嘴。先去温陈酒那里,她找得到李惊蛰。最迟三天后,我们必须动身去蓬莱。”
“可凌霄阁不是只有各派顶尖高手和话事人才能进么?”
“你我不是吗?”连荷双指将温陈酒的位置打入银剑,御剑直上云霄,“去凌霄阁帮你挑把好剑,等阁上指引显现,之后可有得忙了。要怪就怪你被铸辜相中,上了某某山的贼船。我又半路被你拖住,不提不提。往前飞吧,别困在此处,两位师兄师姐和其他几个家伙大概不久后就会见到。”
葳楼逐渐逐渐变小,最终再也不在视野之中。狭小的地下牢狱,隐隐的血腥气和鬼气沿着豁大一个洞口流散,与月光共舞,归于天地。一切皆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