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的猫又在叫了。

窗户被风拍得吱呀作响，檐下铁马也跟着当啷。程月英支起身，摸出拐杖借力，从床上挪下来。

推开窗，外面黑压压的也不知是几更天。

程月英探身朝窗沿下望去，三只黑白花的猫儿凑在一起奶声奶气地喵呜。她不禁笑了，丢下早准备好的伞，正正好好将这些狸奴尽数遮去。

分明是野猫，却也不怕人，像是知道眼前的女郎没有威胁，其中一只竟好奇伸爪碰了碰程月英的指尖。

毛茸茸、热乎乎的触感，痒痒的，叫程月英心头微动。

程月英不自觉笑出了声，待依依不舍着抚上窗棱，目光微转猛然对上双荧蓝的瞳孔。她皱了眉，折身捡了盘糕点，悄然搁在窗边。

她朝雨雾朦胧的黑夜中又望一眼，也不关窗，便慢慢挪回榻上，安然在雨声中闭了眼。

一连好几日都在下雨。

程月英渐渐养成了习惯，每日留了糕饼，入夜搁在窗上，待次日醒来，窗又被关得好好的，食盘也被摆回桌上，里面偶尔会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蓝眼少年来去无踪，她似乎也不感兴趣，只是如喂猫一般顺势分他些许饭食。

下雨的日子寺院少有人来，连乞丐也不会大老远来，故而每日饭食也会备得少。以是程月英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猜他已饥肠辘辘。

倒不是同情他。

不过是因着他曾于传言中重伤过袁昭，顺手帮一把能叫她心里格外顺畅。

只是少年从不在她醒着时出现。白日里程月英亦不出门，便也不知外面发生了。

直到一日午后，房门被人猛地推开，程月英还未看清是谁，血腥味扑鼻而来让她不自禁地皱了眉看去。

木制房门复关上，少年身前衣料浸染血色，立于门前以手压住伤处。他呼吸间似牵动伤口，人也跟着不受控地微颤。

分明少年身量极高，此刻却生出些脆弱柔软。

端坐观望的程月英眸中露出些讶然神色，便听外面一阵铿锵齐整的脚步声渐近。她什么也不问，对少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躲进箱匣内。不容二人再犹豫，沉稳的脚步声已停在门外。

门前一双绣金黑靴站定，他落于佩剑上的手微微用力，一双眼盯上紧闭房门。

“开门。”

听清来人声色，房中人明显愣怔片刻，似乎未想到袁昭也会来此。她瞟一眼关好的箱匣，再回头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拄拐起身。

房中传来沉闷的挪动声，袁昭眼神稍变了几分，果然在门洞开后看见了那张素白柔和的脸。

袁昭目光微抬正欲打量屋内，半截白臂却直愣愣晃在眼前，他错愕抬眸，一瞬间乱了心神不及反应，眼前的女郎便已将发钗卸下，狠狠向脖颈！

饶是及时拦住未伤太深，尖锐发簪已在洁净的颈处划出道血痕。

先前袁少焱施下的掐痕才消，雪白颈间又添新伤，恰如雪地落朱，红得刺眼。

袁昭呼吸为之一窒，耳边响起程月英的诘问：“你又来做什么？若是来催命，只管叫这簪刺去一了百了！”

他目光垂下掠过程月英脸上的厌烦，继而抓了她要继续作乱的手，抬眸彻彻底底扫过厢房内的陈设。然而鼻息间萦绕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叫他脑中嗡鸣作响，终于还是收回了目光定定看向她。

程月英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一高一低，又是一阵无声的对峙，却是袁昭先败下阵来。

他挥退围着的一干人等，这才怪道：“胡闹什么。寺里进了贼人，那才是要命的人物。”

“我不怕那个。”

察觉他言语间态度越发软化，程月英甩开他的手，猛关上房门。

“既然捉贼人，将军尽快去别处搜查罢了。”

隔着房门，程月英也不敢松下那口气，依旧是一副恼恨模样背贴着房门，门外之人默然良久，到底是走了。

只是过了几息，又来人叩响房门。

不过是来送伤药的。

掂了手中药片刻，程月英一拐一瘸挪回榻上，安然坐下咳了一声衣箱开了一条缝，兀自冒出只毛茸茸的脑袋出来。程月英一见便掩唇笑了，抬手将那药膏扔过去。

少年反应极快，一伸臂便接在掌心。冰凉触感入手，他懵然看过来，却见女郎张口做着口型：给你的。

他的目光却不禁落在她仍在渗血的脖颈上。

程月英像是不知痛，一翻身躺进榻上放下帷幔，外面的目光便也随之被阻隔。

她假意小睡，却在帐内支起耳朵。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还有些忍痛的轻嘶。想必是伤口耽搁过久，与衣裳黏在一处了。

这般听着她脖颈处也凑热闹般痛了起来。

非是她要闹这一通。只是袁昭拼杀战场，房中的血腥味必然瞒不过他，一时又没有什么能盖过这股血味，造新伤出来方能混淆视听。再者说即便瞒下这一时，从别处无功而返后，袁昭还会再来。

若能替这少年弄来伤药，便多份叫他逃走的底气。

果不其然，约莫一刻钟时间，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敲门声。程月英勉强站在门前，瞥一眼已空无一人的窗口，牵唇一笑复开了门。

堪堪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她便稍显遗憾道：“来晚了啊，人已经走了。”

袁昭咬牙切齿冲进房中，对着窗边脚印怒声命人去追。临走前他冷声质问程月英：“你可知你放走的是何人？若中原遭蛮夷侵扰，你便是千古罪人！”

程月英垂眸静听，也不知入耳几句。

直到入了夜，一人一身血气地猛然推门而入，似笑而非笑地看着僵坐于房中等待的程月英，笑了。

“他很机灵，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却无长进，我杀了他，你要看看吗？”

桌前的人沉默地闭了眼，像被人抽走了力气，摇了头。

“我不认识他，又何必要见。”

房中的气氛却在她这一句后变得极为逼仄压抑。大手压上她纤弱的肩，沉了沉，嗤笑一声：“进来搜！”

此刻箱匣中猛然跳出一人，转瞬如黑影一般融入暗夜。

不消谁再说，大批黑衣人追了上去。

袁昭低头颤着声压低了眉心，攥着程月英的力也越发大了，“好样的，好样的！你真是一教便会，将我耍得团团转！”

掌下之人吃痛地缩肩，却直勾勾对上他的眼，冷然笑道：“是你太小看我。你不亲自去追么？听说你们是死敌，当心又被他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