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晴日,日光格外毒,照得叫人睁不开眼。
逛罢市集,程月英缩在马车内,脚底发软,再也走不动了,任由车马带着她。
车行某处猛地一顿,只听外面喧闹不止,她却连掀开车帘朝外看的性质也无。
车前帷幕稍动,少年的手不由分说伸进来。程月英眼皮一跳,对着那手深呼吸过后,勉强撑起笑意钻出车内。
少年明媚笑意迎上来,替她理去身上褶皱。
“白马寺月娘错过了百戏,那些徒是嬉笑怒骂的杂耍。”他手上稍一用力,程月英整个彻底站到车外,看清了底下层层叠叠的人群,“此处搭了台子才是真热闹,这回可不能错过了。”
“天这般热,还是早些回去……”程月英笑笑,扭头去看被簇拥的中心,脸色霎时白了。
“谢问!”
她双眼圆睁盯着不远处的高台,刺眼的白光从锃亮刀面上逼过来,程月英登时腿软了。
为什么?
程月英不可置信地望向袁少焱,对方却格外大度般松开拉着她的手后退两步。
没有半分犹豫的,她踉跄着跌下马车,又狼狈爬起钻过人群,耳边是嘈杂的抱怨和咒骂。
快点,再快点。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终于,程月英满身汗意尘土地跑到高台前,被人推搡着将要登台的血衣青年忽地驻足,心有所感的回身静静望着她。
他张了张口。
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程月英连连摇头,伸手不顾死活地拨开挡在身前的刀,颤抖着抓住了青年的衣摆。
“不要……”
“这是归途。只是,你不要看我。”
程月英死死抓住他不放,“不要,你不要死,你可是人人崇仰的谢家郎!你怎么会死在这呢?”
修长的手指落于发顶,珍而重之地抚了抚。
她茫然仰面看向青年,却见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她只是摇头,疯了一般地摇头。
一双手臂适时将她捞起,温热的鼻息洒在后颈,却引起阵阵寒意。程月英扭身抓住他,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声哀求。
“你昨夜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救他们的啊。”
“你疯了,你疯了!他是谢家的人啊,怎么能杀他呢?不能杀他的啊!!”
程月英不住祈求阻止,眼前人的神情却越发阴霾,少年定定看着她,忽而笑了出声。他双手抓住她细弱的双臂,狰狞着咬牙切齿道:“我凭什么不能杀他?!”
“我倒要试试看这天下有何人是我杀不得的!”
若非被袁少焱紧紧抓着,程月英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挣扎着回头看,唯看见刀光一闪,什么东西骨碌着滚到了脚边。
程月英想喊,却只剩下木然的颤抖。
墨色发丝滚在沾血的头颅上,那张脸却对着她微笑。
她颤颤巍巍从鞶囊摸索出张白色丝绢,手一抖,它飘然落下,正正露出其上墨色兰草。
程月英怔怔盯着那抹墨色,呢喃一声,仿佛飘散于燥热的空气中。
“还给你了——”
拥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紧到她连抽噎也不能。程月英止了泪,木木地任由身后之人调配着。
她不知何时登上了马车,亦不晓得何时回了谢芳居。
只是等鞋底探到地面,程月英茫然地在院里挪动,像只无头苍蝇般跌跌撞撞,间或是磕碰石凳、围栏,恍若未觉。
终于她跌在厢房门槛前,腿重重磕在其上,没了声响。
方冷眼旁观的少年呼吸一窒,疾奔而去已经太迟。
他抱起摔得起身不得的程月英,声嘶力竭怒吼道:“他对你便那么重要?!凭什么,凭什么?你认识他不过几日,我们可是相伴整整十余年!”
“月娘,月娘!”
“你好狠的心肠。”
程月英缓缓动了动眼皮,她却不看他,只是望向那条腿,有些茫然。
怎么,不疼呢?
耳边之人在说什么?
程月英复而盯着他反复张合的嘴,摇了摇头。
好吵,好吵,好想——睡一觉。
这一切都是噩梦才对。是不是,只要睡醒了,就会有人告诉她:
你醒啦,是不是做噩梦了?笨蛋,梦里都是假的。
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缓缓地,她闭上了眼,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待黑暗渐渐消散,程月英一睁眼,果然房中一个人也没有。唯听见外面一道没头没脑的蝉声嘶叫。
你要死了。
她心里给这蝉下了定义,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一下一下挪到衣箱旁,翻出那身新做的白色衣裙,笨拙地将这身衣裳换上。
有一条腿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点劲也使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