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关系,一定是睡麻了,等会就好了吧。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程月英没有回头看,她哼唱着轻快的歌谣,慢悠悠将身上衣装整理好。
歌谣她曾在家乡见人结亲时听过,小时候前面的人吹着喇叭,她追在后面好奇新娘子长什么样,跟了一路便学会了。
阿母笑话过她呢,笑她是不是想早早离开家?
程月英哼唱着,理好了身上的新衣裳。
身后飘来一阵风,一双手死死攀上了她柔软的脖颈,仿佛一用力就能捏断。
哼唱声停了。
袁少焱攥紧了程月英的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
为什么要穿白衣,为什么要替别人哼唱?!!
手底下的人转过脸来,她笑盈盈看着他,脸色渐渐发紫。
她张张嘴,无声道:谢谢。
少年用力的手骤然松开,才如梦方醒地退了半步。他凝视着女郎脸上这才浮现出痛苦神色,她伸手拉住他衣摆,剧烈地咳嗽起来,而后又仰头露出祈求之色:“杀了我,袁少焱,你杀了我啊。”
袁少焱松开的手又重新攥紧,紧到全身都在颤抖。
他恶毒地看着地上不住咒骂祈求,毫无形象的程月英,蹲下身怨恨开口:“我便是杀尽世人,也绝不会让你死。”
袁少焱伸出手,胡乱撕扯程月英身上素衣:“你想去陪他?做梦!”
眼前大片的白色碍眼得很,必须全部毁掉才行。
从今往后,不许任何人穿白色衣裳。
女郎的尖叫声混在布料碎裂的撕拉声中,盖过了树梢最后一只蝉叫。
程月英无力阻止,她伸出手不断抓挠眼前疯狂的少年,却只是徒劳。最后她累了,再也没有任何力气了。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中,身前狂躁的动作终于停下,披风兜头落下,遮住了残破的衣裳。
“蠢货!滚出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直到听不见了。
程月英靠着衣箱,闭了眼。
一只手偏偏这时揭去遮了光线的披风,随后将她打横抱起,腿弯被托起,剧烈的疼痛才涌上来。
程月英被安稳放在床榻上,直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和方才的少年生得几乎一般无二的人,笑了。
“你呢?”
袁昭神色复杂看着她,替程月英拉过被褥盖上,耐心问:“什么。”
“你能不能杀了我?”
拉扯锦被的手悬于一处,幽暗沉重的眼神便扫过来,他仍是温柔道:“为什么要求死,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得不到了。”
程月英摇头:“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袁昭将被角替她掖好,伸手抚摸她被掐红的脖颈,却被猛地躲开。岂料他却笑了:“你看,你不是还有所求么。”
“没有。”
袁昭盯视她片刻,执意将手附上去,缓缓道:“你恨我。”
“所以,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杀了我,活下来吧。”
“如何?”
程月英仰面看着他,不置一词。这话字字珠玑,她没得反驳的能力。或者说,眼前之人太过了解她,有甚于程月英对自己的了解。
被这种人所理解,甚至是轻而易举地捏住软肋。
她岂能不恨他?
房中静默无声,袁昭的手捂上程月英圆睁的眼,隔绝她投来的怨恨目光。
“我说过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说罢他又笑了,耐心道:“屠杀仇敌的第一步,便是不要让对方察觉到杀意。”
言语间他拇指剐蹭过程月英挺翘的鼻,怜爱地点了点鼻尖。程月英方睁眼,愕然对上袁昭痴缠的目光,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反胃,强逼了自己闭上眼。
“不对。”稍显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不要逃避,睁开眼看着我。”
这声音带着愉悦的逗弄,叫榻上不得动弹的人暗自咬了牙,猛然睁开眼狠狠看向他。
“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休想这张脸对你有半分好脸色!即便我去死也绝不会成为你的同类!”
袁昭惋惜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收回手和声道了句“改日再来看你”,抬脚出了房门。
此刻榻上的程月英才觉后脊发凉,满身汗意。
她无声地哭了。原以为自己已心甘情愿赴死,可到头来她连面对袁昭都是感到害怕,更枉论去死?屠戮台上谢问的笑犹在眼前,仿佛被杀只不过寻常小事。
她还……做不到那般勇敢。
袁少焱走后好些日子没再来,观鹤说他被送去西北军营磨炼性格。恐怕也是为了避避风头,至于袁昭仍在城中。
不过在袁昭来之前,曹慧便以祈福为由,带了程月英复去了白马寺。
寺庙里很好,唯有些能叫人静心的诵经声。
程月英整日闷在房不出来,这几日也连日阴雨,她腿疼得厉害,偶尔又会生出不如一死的念头。但她窗下躲了一窝狸奴,每逢雨天便软绵绵地喵喵叫,仿佛什么治病良药一般又令她平静下来。
她会忍不住想起那个蓝眼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