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英愣愣看向青年的侧脸，他毫不费力地抱起她，脸上无半分旖旎之色。

在这静谧的夜里，程月英不由得笑了。

柔和月光描过二人，静映一片影。

四下无人阻拦，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了袁府上了马。

程月英骑于马上，侧目望向沉睡的府宅，两年来她经过这扇门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过十数次。

如今她分明仍在这，呼吸起来却格外快活。

哪怕只有片刻，她也心甘情愿。

思及此，程月英垂下眼睫，安稳坐好。身后是谢问胸膛缓慢有力的起伏。

马蹄声响起的一瞬，程月英眼珠顺着一路变换的景色一一瞧过去。

屋舍也好，树木也好，皆夹道相送。

后方的谢问驱着马稍垂头，只见程月英一手落在缰绳上，垂着的两脚随马匹行动前后摇摆，乌黑稠密的发随她动作悄悄晃动。

他也跟着轻轻笑了，难得的轻松愉悦。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向后看，否则就能看见袁府门前长久驻足的灰色身影。少年双目染赤色，凝视着那一对神仙眷侣般的背影。

身侧小厮递上长弓，低声道：“郎主特意交代小人，务必将这把郎主趁手的弓送到郎君手上。”

“它有何用？”

“羽箭破空为号，届时蛰伏城中的数十弓箭手与几十将士皆为郎君调遣。”

袁少焱低头把玩手中这把弓，比之自己用过的，这把描金暗纹长弓掂在手中分量更重。

他问：“它的声音难道有什么不同之处？”

小厮拱手低头道：“郎君瞄准猎物，一试便知。”

袁少焱望向长弓眸光带了暗色，他稍收紧指尖，而后——

只听一声沉闷啸叫。

还未等这小厮再抬起头，一支箭正中他眉心，小厮顷刻间瘫软倒地。

他寂寂瞥了一眼地上没了动静的人，嗤笑一声：“轮得到你来指点我了。”

少年收起弓箭侧身上马，疾驰而去。

门前只留一具尚未有人殓的尸首。

-

马蹄声一声叠着一声。

行过一块地，扬起一簇尘。

谢问驱着马越跑越快，程月英紧挨着他不说话。她听见了身后紧追不舍的另一道马蹄声，但程月英头也不回。

“你不害怕？”

清冷嗓音自上方响起，程月英垂着头轻轻地笑答：“没关系啊，我只是想逃出来，一辈子也好，一刻钟也罢。”

“只要能离开，哪怕此刻叫我去死也不怕。”

原先还皱眉驱着马的谢问，反而被她这话逗笑，清风明月之下，青年的笑声宛如玉碎铮鸣。

“这样便好，不必忧心，届时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握紧缰绳往前，自然跑得出去。”

程月英心头忽地一惊，未等她扭头去寻谢问的表情，便听得羽箭破空声中，身后骤然响起一道闷哼。

缰绳落入她手中，程月英抓紧了驱那马快跑，只觉身后被人轻轻环抱住，便也听不清陆续再响起的羽箭声。

他如同哄睡一般在她耳边呓语。

“也许你不记得了。”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一面。那时我阿父的马车失控掉进江里……”

他说着话，却时不时要喘息一下。

程月英眼里噙着泪，直直盯着正前方的南城门，角门开洞开着，几人在那里打了起来。

只要出了城，就算离开了吧。

她拼命攥紧缰绳，连连摇头：“我不想听，你不要说了。”

谢问却只是抱着她，轻轻道：“就当是我的愿望，往后恐怕没机会了，让我说完罢。”

“那时你圆圆胖胖的，像只白汤圆，被你阿母抱在怀里。”

他说着忍俊不禁，笑了声，却又连着一阵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便落到程月英脸上。程月英死死咬着牙，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常家的女郎将你托付给我，一转身便跳进江里救人。那么急的江水，她便跳进去了。

当时我下学归来，看见此景吓得六神无主，险些要跟着一起跳下去。”

他说着又笑了，伸手顺了顺月英被他蹭乱的头发。

“是你拉住了我。”

“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