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亏欠你的。
你带着我这一份努力逃出去。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如今托付给你了。”
一声又一声的羽箭飞过,却未有一支出现在程月英的眼前,她听见了身后守护之人的闷哼,哭着喊:“我不要帮你实现,我不要你因我而死。”
“那些所谓的过去,已经是过去了,我想停下来,谢问——你别死。”
已有些发冷的手指探过来,温柔揩去她的热泪。
“不要害怕,这亦是我的归途。”
虚弱的声音穿过耳边,他分明已没了力气,却执拗地保持着拥抱她的姿势。
谢问无法去赌袁少焱究竟会不会在暴怒之下无差别地将羽箭对准程月英。
二人身后紧追不舍的袁少焱眼见谢问已被扎成血人,前方的马却半分不停,在过不到半刻钟就要出城。
城外恐怕就要谢问母家,诸葛家的人接应,届时再追也追不上了。
他眼觑见道旁一间悄悄开了半扇的门户,目光骤然一凛,弯唇对准了缝隙。
倏然一道羽箭飞出,噗的一声射进人皮肉里。
一声幼儿的啼哭在这唯有马蹄声的夜空骤然响起。
“啊!……阿、阿母?阿母——!”孩子躲在门后摇晃着已被射中的妇女,嚎啕大哭。
悲泣声一声又一声刺入程月英耳中,她原本攥紧缰绳的手骤然松了,她愕然看向哭声处,猛地哆嗦了一下。
“不……不要,不要再……不要再杀人了!”
她发出比那孩子还要尖锐的悲鸣,身下的马也一时失去驱遣,渐渐慢了下来。
程月英分明仍在马上,仍在谢问尚存暖意的怀中,她却无助地瑟缩起来,胃里犹如翻江倒海般难受。
谢问终是垂下了眼,只是微微勾着唇角,眸中是近乎无奈的痛惜。抱着月英的手也缓缓垂下,咚地一声跌落马背。
这一声响起,连带着孩子的哭声。程月英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再也不关心什么逃跑或是自由,亦或者是尊严。
她穿着半身是血的衣袍,连滚带爬到了站着的灰衣少年身边,揪住他的衣袍仰脸哭泣道:“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
“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去找医者,去找医者来啊!求求你了,我再也不跑了,求求你救救他们,都是我太自私,都是我不懂事,你不要杀他们了好不好,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袁少焱,你救救他们吧——”
袁少焱低头看着满是狼狈的程月英。
一伸手便将她扶起来,眼看女郎抖成筛子,少年瞥一眼已倒在地上的谢问,无力地闭上眼,缓缓将程月英抱进怀里。
“好,我答应你,我们回家。”
少年只觉怀中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不容置疑地将她抱上马,转头离开已经一地狼藉的南城门。身后三两个黑袍人将奄奄一息的谢问扶起,另几个在幼儿嘶声裂肺的哭喊中带走中箭妇人。
再回谢芳居时,程月英见不到谢问,只能在房中与袁少焱相对无言。
少年于外间静坐,程月英盯着他那灰色身影,恍惚间犹如见了袁昭,不禁攥了攥衣袖。
往日她有多期盼他来,今日看着少年,她便有多恐惧。
程月英从未见过袁少焱杀人。他从来都是那个善良坚定的少年,即便他总是躲起来,总是那般怯懦,可他理应从未杀过人。
站了许久,才长好些的小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悄悄动了动脚,指望能让伤腿好受些。
身前立马传来一声声质问。
“你宁愿耗着变成瘸子,也不肯服软?”
“月娘,你分明说过会等我……为什么要跟他逃?”
少年抬起那张无论如何扯不出笑意的脸,痛苦万分地望向她:“我不在乎阿父对你做了什么,我也不在乎你的心落到哪去。
但,你绝不能跟别人走。”
“月娘,我不就是你的家吗?”
他总是这样胡搅蛮缠。
程月英攥紧了指尖,但到底还是软了下来,一拐一瘸地挪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抓着他摇了摇。
“是我犯了糊涂,我只是一时糊涂。”她道着歉,双目微垂看不出情绪。
她想问问谢问怎么样了,但到底只是开口问:“那个、妇人,救回来了吗?”
未等她再问,身侧的袁少焱已经将她重新抱进回来,箍得她仰着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听见袁少焱说:“月娘,你不许再想别人的事了。”
程月英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上。她任由少年这般抱着自己,只是背对着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找不到归处。
安静的房中唯有两人的呼吸声,良久少年才松手,将她安稳送到榻上。
临走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笑道:“月娘,不要再撒谎了,我不喜欢你骗我。”
程月英愣愣看着他,只是点头。
少年便笑得越发深,复露出他那梨涡来。
他说:“好好睡吧,月娘。天晴了,明日陪我去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