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昭这话说罢,房中静默片刻。他垂眼窥看忽然止了言的程月英,似笑而非笑。
真有趣,她分明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却竭力撑起唇角作出温柔笑意。
胆小如鼠却百折不挠。
她是常娥的女儿,那么常娥呢?常娥也是这样的吧。
袁昭思及此,眉梢紧皱。
程月英刚琢磨出半句话,试图模仿记忆中阿母的语气,一抬头却看见袁昭先是饶有兴趣地笑看她,还未等人反应,他面色骤变攥着她的手也使了狠力!
怎会、怎会这样?
她惶惑不知所以然,一时间又露出紧张神情。
不容程月英再拖延,落在她身上的手不耐烦地去扯湿衣。
分明这只手比之方才扯她入房时,已不再滚烫灼热,甚至还有些发抖。
程月英盯紧袁昭那双黑瞳,瞬间如坠冰窟。她颤着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继续,明明、明明那双眼里……
明明那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痛苦啊。
那种痛苦与绝望,仿佛稠密的一张网笼罩其中,也垂降在她身上,阴冷发寒。
绝望是会传染的怪物,它从袁昭的心中眼里,蔓延到无力挣扎的程月英身上。
泅湿外衣离身,重重落在脚边。她重重摇头,满脸泪痕地祈求。
袁昭温柔却不容反抗地箍紧程月英。
女郎脚底发软,挣扎着被他一步步推着,直到尚在发冷发痛的伤处磕上床沿的瞬间,她整个人仰面后跌。
他带她落于床榻上,却在女郎反复的哀哭中不耐烦地堵上她的嘴,没有半分怜惜。
要怎样才是被爱?要如何才能填平郁壑。
袁昭只能如同困兽一般撕咬亲吻眼前人,双臂狠狠压制着叫她反抗不得。
整整二十年的岁月,他与记忆相隔得太远,所以即便爱着,也记不清楚那人究竟是什么样了。
是狡黠、是温柔……亦或者回绝他的冷漠。
记不得,记不起。
难道要承认他对程月英的爱并非属于常娥?
不能,绝不能是。
他强硬地攻城斧凿,没有半分的旖旎与温柔抚摸。
无关爱欲,唯有渴求。
真的亦如何,假的又怎样。
此时此刻,眼前这与她一般无二的人属于他。
谁也抢不走。
惊叫变成了痛苦的闷哼,程月英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再发出半分声响,她颤抖着别开脸,不住的晃动间眼光凝在只开了半扇的窗缝。
她的泪水流干了,只是伸出手,一点点靠近那扇窗。
救救我,救救我吧……谁来都好,救救我。
她想喊,却无法松开咬紧的唇。
窗隙唯有冷风钻进来,蚀骨寒冷吹去她身上的汗,吹干她脸上的泪。
好冷。
程月英只是伸出手,眼紧紧盯着窗后那道灰影。
大雨淋漓,他就在外面,究竟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为何不来阻止?
不是说,会保护她的吗?
她的手终于搭在窗上,颤抖着,一下一下将缝隙越推越小。
骗子、骗子……世上最可恨的骗子!
窗子在吱呀声中,终于彻底关上了,关住了屋内二人,挡住了电闪雷鸣。
然而窗外依旧狂风大作,整个邺城都被困在了这蛮不讲理的雨中。
一池残荷当中,尤留有一株含苞欲放的初荷。
荷叶早已干枯萎缩,再没有什么能替它挡雨。于是风也来,雨也打。幼嫩的荷承不住这摧残,颤颤巍巍地张开了花瓣,却弯下了腰。
疾雨却不顾荷塘,近乎狂暴地砸下去。
“噗”地一声。
嫩杆撑不住风雨,在一声哀鸣中彻底断了,连带着半开的花苞坠入淤积残叶败花的塘中。
女子的悲泣连声来。
雨不光打在池中,也敲在伞面上。
藕色衣袍的青年执伞立在浊池旁,长久地看着那朵终是败了的花苞,直到哭声渐大才回身看向脚边的女使。
“你这又是何苦?人各有命,便是我也做不到手眼通天。”
照影一身衣裳被淋得湿透,她被观鹤支走时未想过一回院中便是女郎的哭声。
她没了主意。
照影只能跪在雨中拼命对着这位自己所谓“义兄”连连磕头,语无伦次的哀求。
“求求你,求你救救月英,她会死的,她真的会死的!十二年前你能救下我,现在只求你再救救她,她是为了不连累谢家才走到这一步的,求求你求求你……”